灌木叢後，兩個高大的身影僵了僵。
下一刻，傅司年神情緊繃地從後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高定西裝沾了好幾根蒼耳，褲腳也蹭上了泥，腳底的皮鞋更是糊了一層爛泥。
跟在他身後的關楓也沒好到哪里去，手里還提著一把不知從哪家農戶門口借來的生銹鐵鍬。
姜奶奶一眼認出這個掃把星，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抓起鐮刀便要上前。
“你這掃把星還真敢跟上來！老娘說沒說過，讓你滾……”
“奶奶，您別動氣。”
傅司年一把奪過關楓手里的鐵鍬，大步上前，卻在距離姜奶奶三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將鐵鍬往地上一插，神情嚴肅。
“我沒有打擾您二位的意思。只是看見您帶孟玖上山祭掃，老人家腿腳不便，這種粗活，理應由年輕人來做。”
關楓在後面連連點頭。
“對對對！老夫人，我們傅總雖然平時不怎麼干農活，但他經常健身，力氣大得很。鏟土、除草、搬東西，樣樣都能做！”
姜奶奶上下打量著傅司年。
他的手指修長，皮膚白淨，怎麼看都不像干過農活的人。
“就你？”姜奶奶冷笑，“五谷不分的大少爺，你認得草和苗嗎？”
“雜草長在墳頭，鏟掉便是。”傅司年面不改色，“不需要認。”
姜奶奶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氣笑了。
“你倒是會說。”
孟玖冷冷掃了傅司年一眼。
既然這個極品陣眼自己送上門來當苦力，不用白不用。
“奶奶，讓他鏟。”
姜奶奶回頭看她︰“你還真讓他干？”
“他身強體壯，留在這里也無用。”孟玖神色淡淡，“不如讓他清理墳前雜草。”
傅司年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這是在替他說話，還是單純想使喚他？
不管是哪一種，只要她肯讓自己留下就行。
姜奶奶听自家孫女都發了話，這才冷哼一聲，指了指墳頭周圍的荊棘。
“行，既然小玖都說了，你就去鏟！要是敢踩壞墳頭，老娘就用掃把抽你！”
“好。”
傅司年答應得干脆。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遞給關楓，卷起襯衫袖口，握緊鐵鍬走進了荊棘叢。
第一鍬下去，鐵鍬尖便卡在了土里。
傅司年眉頭微沉，加重力道往下一壓。
“ ”的一聲，幾株粗壯的荊棘被連根鏟起，帶著泥土翻到了一旁。
他正要抽出鐵鍬，旁邊的藤蔓卻纏住了鐵鍬柄。傅司年用力一扯，鐵鍬頓時偏了方向，險些撞上墳前那塊斑駁的木牌。
“小心！”
姜奶奶厲聲喝住他。
傅司年反應極快，伸手扶住木牌。
木牌在他掌心晃了兩下，才重新立穩。
“輕點！”姜奶奶瞪著他，“那是你吳奶奶的牌子！”
“抱歉。”
傅司年低頭看了一眼木牌，神情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關楓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小聲提醒︰“傅總，您慢點。”
傅司年充耳不聞，反手又是奮力一鏟。
孟玖就在旁邊看著，他絕不能搞砸了。
不就是鏟草？
沒什麼難的。
姜奶奶坐在一邊擇黃紙，偶爾抬眼看過去，發現傅司年雖然動作生疏，倒也沒有偷懶，臉色稍稍緩和了些。
只是他那副西裝革履，咬牙鏟土的模樣，怎麼看都透著幾分滑稽。
足足忙了大半個小時，墳頭四周才清理出一片空地。
傅司年額角滲出細汗，白襯衫袖口沾滿了泥，手背也被荊棘劃出幾道細小的血痕。
關楓看著那幾道傷口︰“傅總，要不換我來吧？”
“不用。”
傅司年將最後一株酸棗刺鏟斷，撐著鐵鍬站直身子。
他抬頭看向孟玖，像是在等她評價。
孟玖只掃了他一眼。
“還算能用。”
傅司年︰“……”
這算夸獎？
姜奶奶跪坐到墳前，將黃紙一張張攤開，又點燃了兩支白燭。
山風吹過，燭火搖晃了幾下，險些熄滅。
姜奶奶急忙用手護住火苗，等火勢重新穩定後，才把黃紙投進火盆。
青煙緩緩升起。
“大姐，我又來看你了。”
她一邊燒紙，一邊低聲絮叨。
“小玖也回來了。你還記不記得她？就是小時候總往你家跑，吃完飯還賴著不走的那個丫頭。”
“你在下面別省著，缺什麼就托夢告訴我。錢不夠了，我給你燒。衣服不夠了，我下回也給你帶……”
孟玖站在她身側，听著這些話，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看著那塊斑駁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經模糊得厲害，只隱約能辨出一個“吳”字。
姜奶奶說過的那些話，卻一遍遍在她耳邊回響。
被人從家里拖走，受盡折磨，拖著病體一路乞討回鄉，最後卻連家門都進不去。
這樣一個人，死後只剩下荒山里一座至親不認的孤墳。
孟玖垂下眼眸，胸口沉甸甸的。
依大淵的法門，含冤而亡者，祭時可行安魂訣，助其魂魄安寧。
她抬起右手，並指掐訣。
她試著引動經脈中的真氣，回應她的卻只有一片死寂。
游樂園那道天雷之後，她體內的真氣便已散盡。如今別說安魂，就連最簡單的符訣，她也施展不出來。
孟玖指尖輕輕一顫，慢慢放下了手。
姜奶奶正好看見這一幕，疑惑地問︰“小玖，你在比劃什麼？”
“安魂訣。”
孟玖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她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姜奶奶怔了怔。
“什麼訣？”
孟玖面不改色︰“安心訣。”
“安心訣？”
“城里人睡不著時用的，比劃這個說是能靜心。”
她說得一本正經，仿佛這是什麼人人皆知的常識。
姜奶奶卻沒有被糊弄過去。
她盯著孟玖的手指，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剛才那兩個並起的手指，手腕微沉，停頓的位置也極有章法，有點像上次她去道觀里見到的那些師父的手勢。
這就很奇怪了。
孟玖一向最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小時候跟著她來上墳，孟玖只敢躲在她身後燒紙，連磕頭都要她提醒。
姜奶奶看著面前這個熟悉的眉眼，忽然發現，孟玖這丫頭這次從城里回來以後，整個人都像換了一個。
敢當面頂撞傅家的人，敢面不改色地指揮傅家大少爺干活，如今還站在孤墳前比劃著神神叨叨的手勢。
姜奶奶繞過火盆，死死盯著孟玖。
“我家小玖膽子比針尖還小，平日里最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絕不會在墳前做這些手勢。”
她的聲音漸漸發顫，手卻攥緊了鐮刀。
“你到底是誰？”
孟玖心里猛地一咯 。
糟了。
這老太太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