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午后。
日头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暖黄。
林薇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
面前摊着一块雪白的素绢。
她最近接了个大单。
门房小李要的小胖鱼,说是要送给相好的姑娘。
五十文一条,比帕子贵一倍。
林薇低着头,针脚走得慢。
鱼鳞难绣,一片压一片,得用不同深浅的蓝线交错着来。
——五十文。
——够买五斤绿豆粉了。
——这个月再绣两条,月底能存下三两。
——三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够一户普通人家活两个月。
——不够。远远不够。
——但总比刚穿来时强。那时候我连一块完整的窗户纸都没有。
针尖在指尖绕了个弯,扎进绢布。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那头,王格格正从她屋里出来。
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装,头上别了朵绢花。
走得不快,摇摇晃晃的,像是饭后散步。
但她散步的方向,朝林薇这边来了。
——不儿,怎么又来了。
——这是这个月第四回了吧,闲的?
林薇低下头,继续绣鱼鳞。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苏妹妹。”这声音温温柔柔的。
林薇放下针线,站起来,规矩地福了福。
“王格格安好。”
王格格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块绣了一半的鱼上。
“妹妹这手艺越发好了。这鱼绣得跟真的一样。”
“格格过奖了。”林薇垂着眼,“不过是照着样子描,费些功夫罢了。”
一条卡通鱼,你说跟真的一样?(⊙o⊙)…
“妹妹太谦虚了。”王格格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理了理袖口,“我听说,妹妹最近常做些点心,送去前院?”
——来了来了她来了,带着目的走来了。
林薇面上还是那副温顺样子╭(╯^╰)╮。
“是。贝勒爷赏了婢妾,说做得还合口,让多送些。”
“贝勒爷真是看重妹妹。”王格格笑了笑,“妹妹做的那些糕,在府里都传开了。连我屋里丫鬟都想买一块尝尝。”
“格格想吃,我明天送些过来。”林薇嘴里干脆。
(^▽^),你不知道吧,你屋里丫鬟背着你早就吃上了。
“那怎么好意思。”王格格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妹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又是做糕,又是绣帕子,还得伺候前院那边。我瞧着,都替妹妹累得慌。”
——累?你是替我累么?╭(╯^╰)╮
——一边拍马屁一边赚钱,我乐意。这是我自己的钱,赚得踏实。
——用你在这跟我演什么姐妹情深?
林薇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多谢格格关心。婢妾不累,手脚还算利索,忙得过来。”
“那就好。”王格格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了,我前儿得了几匹好料子,颜色鲜亮,正适合做夏天的衣裳。妹妹若不嫌弃,我送你两匹?”
——送我料子?呵呵,有阴谋!
林薇推辞:“格格的东西,婢妾哪敢要。婢妾衣裳够穿。”
“妹妹别见外。”王格格站起身,走到门口,还回头笑了笑。
林薇让她笑的脖子凉飕飕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太不对劲了。
——不管她想干什么,我先装傻,嗯嗯啊啊还能出错?
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
鱼鳞绣到一半,秋杏从外头进来。
“格格,王格格的丫鬟翠儿来了,说送料子。”
林薇头也没抬。
“收下,放柜子里。回头记个账。”
“记账?”秋杏愣了愣。
“嗯。”林薇把针脚收好,“她送我东西,我得记着。以后还礼,得有个数。”
——人情债最难还。
——尤其是这种没安好心的人情债。
前院。书房。
胤禛放下手里的折子,揉了揉眉心。公事操心,后院也有人不省心!
脑子里,回想那丫头的话。
——“王格格最近怎么老跟我搭话?”
——“昨天问我绣品绣得怎么样,今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花园散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宅斗小白求四爷指教啊o(╥﹏╥)o。”
窗外天色已暗,烛火跳了跳。
苏培盛进来换了根新蜡,又添了茶。
“主子,今晚的点心……”苏培盛话说到一半,住了嘴,他觉得有人要倒霉。
胤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丫头,倒是警觉,就是怂了点
——王氏?那个绣喜鹊登梅的?
——从前安安分分的,最近是坐不住了?
茶碗搁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培盛。”
“奴才在。”
“你去后院走一趟。”胤禛的声音很平。
“就说……贝勒爷不喜后院搬弄是非。谁要是闲得慌,就多抄几卷佛经静静心。”
苏培盛背脊弓得更低了,果然,不知道哪位小主撞四爷霉头了。
“嗻。奴才记住了。”
“嗯。”胤禛挥了挥手。
苏培盛退出去,走到廊下,正碰见小路子端着食盒过来。
“苏爷爷,西跨院的糕送来了。今天是……蜂蜜蛋糕。”
苏培盛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金黄色的糕点。
表面微微鼓起,看着松软。
一股甜香飘出来,混着鸡蛋和蜂蜜的味道。
“主子今天没吩咐。”苏培盛把食盒合上,“先放着吧。”
小路子缩了缩脖子。
“格格说了,这是新品,让主子尝个鲜。”
苏培盛想了想,还是把食盒端进了书房。
胤禛看见那食盒,目光动了动,╭(╯^╰)╮,还算有良心,早上下雨,他吩咐了不用送早膳。还以为今天吃不到这个云朵蛋糕了。
“主子,西跨院送来的蜂蜜蛋糕。”苏培盛轻声说。
胤禛伸手,拿起一块。
糕点到了手里,轻轻一捏,真的像云一样陷下去一个坑。
松手,又慢慢弹回来。
他咬了一口。
甜,软,化在嘴里。
鸡蛋的香味和蜂蜜的甜味混在一起,没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他几口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苏培盛站在一边,头垂得极低,余光却扫着桌案。
主子今天……吃了两块?
胤禛把第二块吃完,擦了擦手。
“跟小路子说。”他顿了顿,“明天,多送四块来。”
“是。”
苏培盛退出去的时候,主子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
但他分明看见,主子的视线,又往西跨院的方向飘了一眼。
西跨院。听雨轩。
林薇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瓷枕头硌着后脑勺,她换了个姿势,面朝墙。
——王格格送我料子,肯定没安好心。
——但四爷应该听见我心里的吐槽了。
——反正有他在,我怕什么。
——我赚钱,我绣帕子,我做蛋糕。
——我过我的日子。
她伸手从床内侧扯过一个绿豆小枕,替换下瓷枕头,做做样子完了,这个瓷枕下辈子也适应不了
果然,换上绿豆小枕,再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王格格屋里,灯还亮着。
她坐在绣架前,翠儿站在旁边,小声回话。
“格格,料子送去了。苏格格收下了,说谢谢格格。”
针尖在绣布上穿梭。
“还有……”翠儿压低声音,“前院的苏总管,一刻钟前来后院传了话。”
王格格抬起头,挑眉。
“什么话?”
“苏总管说……贝勒爷不喜后院搬弄是非。谁要是闲得慌,就多抄几卷佛经静静心。”
王格格的手停住了。
针尖扎在绣布上,她盯着那处看了许久。
随后,她拔出针,将线剪断。
“把灯灭了吧。”
“是。”
屋子暗下来。
黑暗中,王格格的声音轻轻响起。
“翠儿。”
“奴婢在。”
“明天,你去找一趟李格格。”
“李格格?”
“嗯。”王格格的声音很平静,“就跟她说……西跨院的苏格格,最近天天给前院送糕。贝勒爷很是喜欢。”
翠儿低声应了:“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道。
王格格靠在椅背上,转动手里的帕子。
既然贝勒爷亲自护着,那她就不自己动手。
这后院里,眼红的人,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