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来传话的时候，林薇正收拾晚膳的碗。
“格格，主子说了，明儿个的糕，让您亲自送去书房。”
林薇指尖一滑，瓷碗磕在桌沿。
——亲自送？
——怎么还带指定派送员的？你加服务费了吗？
“苏总管，这……是贝勒爷的意思？”
“主子亲口吩咐的。”苏培盛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里，“格格早些歇着，明儿一早不忙。今晚……主子说，做点宵夜也成。”
说完，人就走了，看起来带着偷感!
林薇端着碗立在灶房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宵夜？
——四爷不是有膳房么，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不就得了。
她把碗搁下，越想越不对,临时加夜宵，不符合四爷的人设啊。
——罢了，让送就送，就是做点什么呢。
月色倾泻，夜色明亮
林薇蒸了一屉桂花糕，又煮了小半锅红枣枸杞茶。
秋杏在旁边打下手，手脚麻利。
“格格，这么晚了还做糕，累不累。”
“贝勒爷要的。”林薇拿布垫着揭屉盖，“说是宵夜。”
秋杏“哦”了一声，又压低声音。
“格格，您说贝勒爷这几日……”
“别问。”林薇把糕一块块码进食盒，“少议论主子。”
秋杏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薇把食盒收拾好，提在手里，往前院去。
——大晚上的，一个格格提着食盒往书房跑。
——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是经典剧目吧，狐狸精夜探主子书房，o(n_n)o哈哈~，突然觉得有点搞笑。
前院。
苏培盛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打起帘子。
“主子，西跨院的苏格格到了。”
“进来。”她怎么来了？
里头传出声音。
林薇提着食盒进去，门帘在身后落下。
屋里只留了书案前一盏灯。
胤禛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看折子。
昏黄的光晕罩着他半张脸。
林薇把食盒往边上的小几上一放，规矩福身。
“给贝勒爷请安。宵夜做好了，桂花糕和红枣茶。”
“搁着。”胤禛没抬头，心里明镜一样，这是苏培盛搞的鬼，心情却好了几分。
林薇应了一声，转身要退走。
“慢着。”
她脚步一停。
胤禛还是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划着。
“研墨的没在。你会么。”
林薇愣住。
——研墨？
——苏培盛不是就在门外么。
她瞄了眼案头那方砚台。
“婢妾……会一点。”
“过来。”
林薇走过去，站到书案旁边。
案上一方端砚，墨条搁在一边。
她拿起墨条，蘸了点水，慢慢磨起来。
只有墨条在砚台上转的沙沙声，还有胤禛翻折子的声音。
林薇低头磨墨，眼睛盯着砚台。
——这气氛……
——一盏灯，两个人。
——影子都投墙上了。
——四爷想干啥？红袖添香？套袖还差不多！
墨磨浓了，她停下手。
胤禛蘸了墨，接着批。
一页批完，他抬起头。
“累了就坐。”
林薇一怔，怎么感觉四爷在憋笑？
“婢妾站着就成。”
胤禛伸手把旁边那把椅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空出个位置来。
林薇看着那椅子，没敢坐，小心脏有点扑腾。
——难不成他真对我……
——打住打住，人家就是客气。
——研墨研墨，别多想，一圈两圈三四圈，数圈使我专注。
她重新拿起墨条，接着磨。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那只握笔的手上瞟。
那手骨节分明，握笔握得稳。
——诶，他这手还挺好看的。
——白，指头长。
——批折子的时候一点不抖。
——比我绣花那手强多了……
——！
——stop！林薇你想什么呢！
——胤禛你听见了没有？你最好没听见！
砚台边上，那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胤禛的笔尖悬在折子上方，没落下去。
隔了两息，才重新落笔。
林薇低着头，耳朵发烫脸也烫，像个冒烟的烧水壶。
——完了，他肯定听见了。
——地缝呢，地缝在哪，我钻进去。
她把头埋得更低，手上磨墨磨得飞快。
胤禛这一页折子，批了老半天。
平日里他一页折子几眼就过，朱批利落。
今晚这一页，看了三遍，笔提起来又搁下，搁下又提起来。
苏培盛在门外候着，伸着脖偷看，心里直打鼓。
——主子今晚这是怎么了。
——平日批折子那叫一个快，今儿个磨蹭的。
——莫不是……这苏格格研的墨不合用？
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啊，心里有点后悔自作主张，要不一会儿先请罪？
屋里，胤禛终于把那页折子翻过去。
他放下笔，端起边上的红枣茶喝了一口。
“这茶……”
林薇心里一紧。
——怎么，不好喝？
“红枣枸杞熬的，补气血。”她赶紧说，“熬夜费神，喝这个比喝浓茶养人。”
胤禛又喝了一口，呵呵，这是怕我早死，我知道！
“有点甜。”
“加了点红糖。”
他把茶碗搁下，看了她一眼。
“做了多少。”
“回贝勒爷，糕蒸了两屉，茶熬的不多，都在这儿。”
胤禛没再问。
林薇偷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我这都进来多久了。
——一刻钟总有了吧。
——从没在四爷跟前待这么久过。
——快点批完，我好走。
她越磨越慢，墨其实早够浓了。
胤禛也没赶她。
一页一页地批，比平常慢了不知多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
案头那摞折子终于矮了下去。
胤禛搁下笔。
“行了。”
林薇赶紧放下墨条。
“婢妾告退。”
她福身，转身往门口走。
“糕留着，不许卖了，一会儿让小路子都送来。”
林薇脚步一顿，都送来，你吃的完么？
“……是。”
她掀起帘子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
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早出了汗。
——妈呀。
——好吓人，再来两次心脏得玩儿完。
她提着空食盒，快步往西跨院走，脚下都有点飘。
——他今天太反常了。
——四爷你到底想干嘛。
——我一个卖糕的，你别吓我。
书房里。
胤禛坐在案后，没动。
那盏油灯烧得矮了，火苗晃了晃。
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在笔尖聚着，将落未落。
方才那丫头出门的背影，还在眼前。
——没看出来，还是个好颜色的。
——瞧完还慌得要命，头都埋进砚台里去了。
他想起那句“他这手还挺好看的”，嘴角动了一下。
——胆子倒是大。心里什么都敢想。
——可一被爷看破，又怂得跟兔子似的。
那滴墨终于落下来，在折子上洇开一个黑点。
胤禛这才回神，皱眉看着那处污了的地方。
他把那页折子抽出来，搁到一边。
——今晚这折子，白批了。
苏培盛进来收拾茶碗，见主子对着一页污了的折子发怔，低着头不敢作声。
他小心把红枣茶的空碗端走。
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这是认错还是不认错呢。
主子还坐在那儿，看着也不像生气啊。
今晚是奴才的不眠夜啊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