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小厨房。
林薇一早起来泡红豆。
昨儿晚上就泡上了，泡了一整夜，颗饱满。她用小火煮烂，碾成泥，拌上红糖和一点猪油。
红豆沙馅儿备好，外皮用贡米磨的粉，加糯米粉调比例。
”秋杏，帮我把蒸屉刷一遍。“
”好嘞。“
秋杏端着蒸屉出去洗，林薇在灶台边揉面团。
院门外，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王格格的丫鬟翠儿，挎着个小篮子，装作路过的样子往里瞅了瞅。见秋杏去了井边，灶房里只有林薇一个人，背对着门在揉面。
翠儿脚步很轻，溜进来。
灶台角落搁着一排调料罐子。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打开——红彤彤的辣椒粉。
一大勺，倒进已经拌好的红豆沙馅儿里，拿筷子搅了两下。
前后不到半分钟。
翠儿退出去，没发出半点声响。
林薇低头忙活，完全没有察觉。
她揉完面团，转身来舀红豆馅儿。颜色正常，红褐色的豆沙泥，看不出异样。
——今天做红豆糕，四爷爱甜的，多搁点红糖。
她包馅儿，上屉，生火，蒸。
两刻钟后，糕出锅。
白胖一屉，切开来红豆馅儿饱满。卖相好看。
林薇掰了个边角料尝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嗯？
——这什么味儿？
——辣？！
她又咬了一口，这回嚼仔细了。
辣。还是冲嗓子的辣，得有中等辣度了。
——我红豆糕里怎么会有辣椒？
——我没放啊！
林薇看着那屉糕，脑子飞速转。
红豆馅儿是她亲手煮的，不可能有辣椒。调料罐子里也没辣椒粉这东西——她压根没买过。
——有人动了我的馅儿。
——秋杏出去洗蒸屉那会儿，灶房没人。
她把剩下的馅儿凑近闻了闻。辣椒粉的味道混在红豆里，不仔细闻还真闻不出来。但吃进嘴里，瞒不住。
——要是这糕送到四爷跟前……
林薇头皮发麻。
——完了，今天的糕全废了。
她正要把那屉糕端下来倒掉，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路子。
”苏格格，主子催了，说今儿的糕怎么还没送。“
林薇手一僵。
”这就好，马上。“她稳住声音。
小路子走了。
林薇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屉糕。
——重新做来不及，泡红豆要一夜。四爷催了，不送不行。
——可我没证据证明是别人动的手脚，空口白话说”有人害我“，像不像碰瓷儿？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最后，把糕装进食盒，提着往前院走。到了书房，先把情况说明白，让她拿回去重做。
前院。书房。
苏培盛接了食盒，打开，把碟子端进去。
林薇跟在后头，刚要开口——
胤禛已经伸手拿了一块。
”贝勒爷——“
晚了。
他咬了一口。
林薇的心提到嗓子眼。
胤禛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薇站在三步外，整个人定住了。
——他吃了。
——辣的他吃了！
——四爷你没事吧？！吐出来啊！
胤禛放下那块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拿起第二块。
林薇眼睛都瞪圆了。
——你没尝出来吗？
——你还吃？！
——四爷你舌头是铁打的吗？！
胤禛把第二块吃完了。面色如常，端着茶碗慢慢喝。
苏培盛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两下。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很快看出不对劲儿了。
但主子什么都没说，他个当奴才的也不敢问啊。
胤禛放下茶碗，看了林薇一眼。
”今天的糕，换了方子？“
语气平的，听不出任何异样。
”回贝勒爷，“林薇低头，”是婢妾的疏忽，馅料出了问题。“没有证据之前，说什么都是白费。
胤禛”嗯“了一声。
”下去吧。“
林薇退出书房，门帘落下。
她刚走出三步。
里头传来胤禛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培盛。“
”奴才在。“
”查今天谁进过西跨院的小厨房。“
苏培盛应了声”嗻“，快步出来。
跟林薇擦肩而过时，苏培盛脚步都没停。脸上的表情，林薇看了一眼——
平静，但眼底有点冷。
——他既然要查就知道不是我的问题。
——而且他护着我的脸面，没有当面问我。
——然后背地里替我收拾。
林薇攥着空食盒，站在廊下，耳朵发热。
——四爷你……
——你这也太护短了。
书房里。
胤禛端着茶碗，连灌了三杯。
舌头火烧火燎的。嗓子眼也辣得疼。
他面无表情地把茶壶里剩下的全倒了，一口气喝干净。
——什么人，敢在她的东西里做手脚。
——当爷的府里是菜市场，谁都能伸手？
不到半个时辰。
苏培盛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瑟发抖的丫鬟。
翠儿。
跪在地上，抖得筛糠一样。
”奴、婢只是……王格格让奴婢去瞧苏格格做什么糕……奴婢一时糊涂……“
胤禛没看她。
”拖下去。二十板子。“
翠儿被拖走了。
苏培盛还站着。
”去传话。“胤禛翻开面前的折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告诉王格格，贝勒爷不喜搬弄是非之人。好自为之。“
”嗻。“
东跨院。
传话的小太监走后，王格格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净。
好自为之。
四个字，不是罚银子，不是禁足。
可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的手在膝上攥成拳头。
——一个西跨院的破落格，贝勒爷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西跨院。
林薇在小厨房里重新忙活。
用白面和糯米粉调了新皮子，没包馅儿，只在面里揉进去桂花蜜。蜂蜜放了平时两倍的量。
蒸出来的糕，切开都能拉丝，甜得齁人。
她把糕码进食盒，又炖了一小盅冰糖雪梨水，出锅后把炖盅湃进冰凉的井水里，如是重复换了三次井水，又拿出一个早就湃过井水的甜白瓷炖盅把冰糖雪梨水换了容器。
去火的。
这回她没让秋杏跑腿，自己提着食盒往前院去。
书房。
苏培盛打帘子，看见是苏格亲自来的，眼底闪了闪，没吭声，只往旁边一退。
林薇进去，把食盒搁在小几上，打开。
桂花蜜糕，甜香扑面。旁边那盅冰糖梨水，还冒着寒气。
胤禛抬眼看她一下。
她低着头，耳尖还是红的。
”这回没问题。“她小声说，”甜的，去火。“
胤禛没接话，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蜂蜜的甜裹住舌面，把方才那股火辣的劲儿一点点压下去。
他又端起梨水喝了一口。冰凉透润的梨汤里，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嗓子眼那股灼痛终于消了。
林薇站在三步外，偷抬眼看他喝梨水的样子。
——谁动我东西我还没查出来呢，四爷倒先替我办了。
——下回我自己收拾她们！
——不过……他吃了两块啊，真的没事么？据记载他可不喜欢吃辣的。
——辣成那样还硬撑着吃完，图什么呢，你不吃我也不怪你啊。
——蜂蜜多放了，甜着他，嗓子别坏了就行。
胤禛把最后一块糕吃完，嘴角动了一下。
——图什么。
——图你现在不就惦记着给爷送甜的么。
他拿起朱笔，接着批折子。
这回批得顺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