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格格名叫钮祜禄氏琼华，进府比苏清沅早半年。
她比苏清沅家世好一丢丢，每个月还有家里送来的些许体己钱，但仅限如此了，在这个后院也就是个中不溜的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以前她看都不看苏清沅一眼，那就是像块儿小抹布的透明人。
可如今不同了，自从后院那棵香樟树被雷劈后就开始变得不同了。
那天傍晚，琼华站在游廊转角，看见前院书房的窗户开着。
她没凑近，但她看见了。
胤禛站在苏清沅身后，手抬起来，把那根玉簪插进她的发髻。
就那么一眼，她觉得天都塌了。
她转身，失魂落魄的往自己屋里走。
进了门，翠儿端着茶跟进来唤了声格格。
她没说话，整个人微微颤抖，心都在哆嗦。
坐在窗边，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认得那根簪子。
白玉的，簪头是桂花样式。
前些日她去正院给嫡福晋请安，正巧碰到内务府的管事带着账本来结账，内务府的活计牵扯前朝后宫素来账目极细，连账带图，那白玉发簪的条目赫然就在账上。
那时候她还多看了两眼。
从小到大，她别说碰，连看都没看到过那么好看的玉。那账上的玉料虽说是画的，也让她晚上躺在床上回味了很久。
她以为那是主子爷做给福晋的，她就只能看看，只能夜深人静的时候品一品，馋一下。
可如今那个苏清沅直接戴在头上了，她凭什么，她比她苏清沅差哪儿了，她不服，她不甘心啊。
翠儿把茶放下，悄声问：“格格，您没事吧，这是——”
琼华打断她：“那日福晋院中内务府账册上的白玉簪看见了吗？主子爷给了苏清沅那贱婢！”
翠儿没接话，她也不敢接，说到主子爷那就已经不是她能议论的了。
两个人在屋里沉默。
窗外虫鸣，隔壁院子里有人说笑，是别的格格在说闲话。
琼华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说：“去找老刘。”
“膳房的老刘？”
“就是那个老刘。”她站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让他在苏清沅的那份食材里加点东西。”
翠儿接过去，捏了捏，觉得沉，是银子。
“加什么？”
“让她出疹子的东西。”琼华背过身去，“不要命，但让她见不得人。”
翠儿没动，那二十个板子，她到今时今日还经常会做噩梦吓醒，再来一次，她怕命不够硬么。
“格格，这……”翠儿浑身颤抖，祈求的看着自家格格。
“你要是不去，我换人去，回头你就回家去吧。”琼华不容置疑的转头，此刻的她已经失去了理智，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发簪。
翠儿攥着布包，低头抹着泪走了，回家去，回去后还不如现在被板子打死，府里不养闲人，退回去的奴婢只有被高价卖到腌臜地方一个命运，生不如死。
而林薇最近忙着研究怎么把那晚上的时间过得更有趣味一点。
自从每晚去书房伴读，她发现自己需要一件能拿出手的事做，不然坐在旁边看话本实在心虚。
那天的话本被四爷看见，虽然他没揭穿，但她总觉得他知道。
——不过么，知道就知道，他没说破就当没发生。
今天午后，秋杏去小厨房取午膳，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微妙。
林薇抬头，“怎么了？”
“没事。”秋杏把食盒搁在桌上，“格格先用膳。”
林薇看了她一眼。
秋杏这姑娘，有事藏不住，嘴上说没事，手已经开始在围裙上不停擦。
“说。”
“……我去取膳的时候，看见翠儿在膳房。”秋杏声音压低了，“她进的是后头的库房，不是取膳的那边。”
林薇把筷子放下了。
——翠儿那不是王格格的人？
——膳房库房。
——她去那边干什么，买菜？
——不对，格格们没这个权限自己采买，食材都是内务府统一配送的，厨房这摊事福晋管理极其严格，不允许份例外的私下流出，她做糕的材料都是特批的。
——那这进库房，就只能是去找人的。
林薇低头，把食盒打开，白粥、一碟咸菜、半块腐乳，很正常。
她拿筷子在粥里搅了两圈，没端起来喝。
——王格格最近太安分了，安分得不寻常。
——这种人消停是不会真消停的。
她把食盒合上，“秋杏，这粥送回去热一热再端来。”
秋杏一脸懵：“……已经是热的了，我没耽搁，直接拎回来的。”
“我想吃更热的。”林薇不打算说破，秋杏这丫头太直白，脸上容易挂相。
秋杏端着食盒走了。
林薇坐在窗边，把今天从书房借来的一本册子翻开，眼睛看着字，脑子没转。
——翠儿去膳房，要么传话，要么塞银子。
——能被银子打动的，要么是膳房管事，要么是小厨房的伙夫。
——如果是冲着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下药？下哪种药呢？四爷福晋治府严格，府里的下人应该是没胆子接这种谋财害命的活儿的。
——那不会要命的，就只能是足够让我出丑然后失宠的那种了。
秋杏端着粥回来，林薇把那碟咸菜翻了翻，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到嘴边闻了闻。
没异味。
——正常的。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翠儿真是去膳房买什么东西，各家格格都有私下交易，不稀奇。
——但是。
——她去的是库房，不是前头。
林薇把筷子搁下，没动那碟咸菜。
粥喝了大半碗，咸菜没动。
秋杏坐在旁边绣花，没说话，偷偷看了主子好几眼。
她没问。
前院书房。
胤禛在看一份密报，没几行字就看完了，端起茶盏舒口气。
苏培盛站在门口，看主子放下茶盏才躬身进去。
“翠儿昨日傍晚在膳房走动？”
“是，进的是库房。奴才让人查过了，库房的老刘手边多了半两碎银子，时间对得上。”苏培盛顿了顿，“那老刘手里有几样催疹子的草药粉，以前给小厮用过，不碍命，但……”
胤禛把纸压在砚台下头，“继续盯着翠儿和老刘。东西还没动，就先别声张。”
“那苏格格那边……”
“我知道了。”二十大板看来还是少了。
苏培盛退出去。
书房里安静，他却心燥烦闷。
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福晋啊，还是太仁慈了。
他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第二遍，又批了两份急折，心头的火气还是难以纾解。
然后叫了苏培盛进来。
“库房那边，盯死了，东西没动之前不许对任何人说。”
下午，小厨房送来了晚膳前的点心，一碟桂花糕。
秋杏去取的，端进来搁在桌上。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
糕是正常颜色，桂花撒得均匀，没什么问题。
她拿起一块，翻过来，看底部。
摁了摁，质地正常。
她把那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没胆子吃，清宫宅斗的那些乱七八糟药，她可不想以身试药。
秋杏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格格，您今天……”
“今天不想吃甜的，而且这糕不如咱自个儿做的，看着就没胃口。”
秋杏把嘴闭上了，她想说，看着还行啊，但是看格格就那么按在手边的碟子，又不敢说要不赏给奴婢吃吧。
林薇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手指翻页心思却飘了。
——现在有两条路。
—— 一，等她下手，抓个现行，然后去正院告状。
——二，提前绕开，让她的手段落空。
——第二条比较稳。但要落空，得先知道她要动哪里。
——食材？点心？还是别的什么？这两日糕也不能做了。
她把册子翻了一页，视线落在“库房”两个字上。
翠儿去的是膳房库房。
库房存的，是食材。
林薇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眼窗外。
——等着瞧吧。这次得让你记住了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