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听雨轩里坐了一整天。
秋杏进出三趟,她都没挪窝。手里攥着针线筐,一针没动。
——“本王心里,只有你。”
——他说的。
——可他是四爷。
——四爷的话能信几分?
——三分?五分?
——历史上的雍正,后宫嫔妃加起来不算多,但也不少。
——年氏是板上钉钉要进府的,我挡不住。
——那他这句“心里只有你”,是哄我开心,还是当真?
秋杏端了碗红枣粥进来。
“格格,好歹吃点。”
林薇接过来喝了两口,烫了舌头,放下了。
“秋杏,你说一个男人跟你说心里只有你,你信不信?”
秋杏眨了眨眼。
“那得看谁说的。”
“……算了。”四爷是府里的神,给个眼神都有大把的女人巴巴的挤上去。
果然,秋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是四爷说的,奴婢信。”
林薇看她一眼。
“为什么?”
“四爷又不是嘴碎的人。”秋杏理所当然地说,“他连夸人都懒得夸,说出来的话肯定是真的。”
林薇没接话。
——这倒是。
——胤禛这人,惜字如金。
——能说出那种话,确实不像随口敷衍。
——但我怕。
——怕信了之后,被打脸。
第二天,苏培盛没来传话。
第三天,也没有。
林薇老实待在听雨轩做绣活,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找我了?
——上次是不是我反应太慢,把人得罪了?
——还是他觉得我不信他,生气了?
——四爷那种人会不会生这种气?
——会,肯定会。他还有个着名的属性点——小心眼子~~~
第四天傍晚,秋杏从外头跑回来。
“格格!苏公公来了!”
林薇放下针线,理了理头发。
苏培盛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苏格格,主子请您去花园走走。”
“花园?”
“是,主子说今儿天好,让您散散。”
林薇跟着去了。
深秋的花园里没什么人。石子路上落了些枯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苏培盛把她带到那棵桂花树底下就退了。
桂花早落完了,枝头只剩绿叶,稠密地挤在一块儿。
胤禛站在树下。
穿了件石青色的便袍,手背在身后,正仰头看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嗯。”
林薇站在三步外,没敢往前。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催。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胤禛先开了口。
“这几天怎么不来书房?”
“……没收到传话。”
“本贝勒让你自己来,需要传话?”
林薇抿了抿嘴。
“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见你。
——见了你我脑子就乱。
——乱了你就全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笑话我。
胤禛嘴角动了一下。
“过来。”
林薇没动。
“清沅。过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还隔着一步的距离。
胤禛没再催,垂眼看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上回的话,你到底信不信?”他这几天过得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听了她那么久的心声,知道她是一个独立有个性的人,不靠着男人也能活很好的,他想让她靠着,就得让她信他,但是现在她信他么?
林薇手指绞在一起。
“……五分。”
“五分?”胤禛的声音略微起伏,心却掉了下去,果然!
“嗯。”
“哪五分不信?”
——不是不信你说的。
——是不信我配得上。
——年氏那样的家世容貌,我拿什么比。
——我一个包衣出身的格格,连月钱被克扣,都没办法找回场子。
——你现在说心里只有我,等年氏进了府呢?等你当了皇帝呢?
胤禛听完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了。
林薇下意识要退,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抬头。”
林薇没抬。
“苏清沅。”
她抬了。
胤禛看着她的眼睛。
“本贝勒说一遍,你记好了。”
“你是本贝勒的人。”
“不是之一。”
“是唯一。”
林薇愣住了。
——唯一。
——他说唯一。
——不是之一。
——是唯一。
视线忽然就模糊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睁大眼睛,水汽还是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太丢人了。
——在四爷面前哭,像什么话。
——别哭了林薇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
——从穿过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在这个世界,我只有自己。
——现在他说我也是他的唯一。
胤禛看着她。
这丫头被克扣月钱不哭,被人算计不哭,饿了三天也不哭。
现在哭了。
“哭什么。”他声音发哑。
林薇摇头,拿手背去擦脸,越擦越多。
胤禛伸手,拇指按在她脸颊上,抹掉那道水痕。
指腹沾了湿意。
“别哭了。”
——我控制不住。
——你别碰我脸,碰了更止不住。
胤禛没收手,指腹又在她眼角蹭了一下。
随后,他手腕用力。
林薇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胤禛的手臂收紧,把她箍在胸前。
她的脸贴着他的衣襟,石青色的料子很快洇湿了一块。
松墨香混着清淡的茶香,彻底将她裹住。
——不是,爷你的洁癖呢?
——可是,好踏实也好暖和。
——我不想动了,就这样吧。
——让我赖一会儿。
胤禛的手掌按在她后背,没说话。
脑子里那些慌乱、自卑、酸涩的碎念,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宁静的安心。
他嘴角勾起。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吸了吸鼻子,想退开。
胤禛没松手。
“再站会儿。”
“……衣裳湿了。”
“湿了就湿了。”
林薇闷声问:“四爷。”
“嗯。”
“你说的话,当真?”
胤禛低头看她。
“本贝勒说过的话,一辈子算数。”
林薇把脸埋回去。
——一辈子。
——算数。
——我信了。
——这回,十分。
满树绿叶在风里晃了晃。
苏培盛站在假山后头,探了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他悄悄退远三步,给那棵树底下的两个人腾地方。
远处正院的灯亮了。
张嬷嬷站在廊下,朝花园方向看了一眼。
她转身回屋,对嫡福晋道:“天黑了,要不要派人去寻四爷?”
嫡福晋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不必。”
张嬷嬷应了,心里琢磨着。
嫡福晋喝了口茶,忽然说了句。
“那丫头倒有几分运道,也知进退,比那些个不懂事的省心。”
张嬷嬷没敢接话,只在心底叹息,如果是福晋得到这份真心该多好。
花园里,胤禛终于松了手。
林薇退开半步,低着头不看他,眼睛肿着,鼻头红着。
胤禛看了她两息。
“回去吧。明天来书房。”
“……哦。”
“不准再躲。”
“没躲。”
“你脑子里刚才还在想怎么溜。”
林薇把嘴闭上了。
——这破金手指。
——谈个恋爱毫无隐私。
胤禛笑了一声,摸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明天把桂花糕带来。加了蜂蜜的那种。”
林薇站在树底下,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走远。
风吹过来,她搓了搓胳膊。
——所以。
——我现在算什么?四爷的人了?
——下一步是什么?侧福晋?
——年氏怎么办?福晋那边怎么交代?
——一堆问题还没解决呢。
她吸了吸鼻子,拔腿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但起码。
——现在这一刻。
——我是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