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昨天跟着导师下了两座坑，两座坑中间还间隔一座山，得坐车去，那盘山道啊，又颠又晕，都要疼死她了。
到宿舍已经半夜了，她觉得胳膊腿儿都不是她的了，勉强洗漱完，看了眼手机，发现微信有五条未读消息，两个未接电话。
她点开一看是都是导师来的，通知她明天论文答辩！什么什么，答辩？明天，现在已经半夜三点了啊。
林薇心急如焚，她又累又疼又委屈，难受的嗷嗷哭。
“苏氏，苏氏，醒醒！清沅，快醒来......，沅儿，沅儿，别怕，爷在，爷在呢！”胤禛急了，急的直冒汗，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喊都喊不醒那种！
他从开始的苏氏到后来的床榻昵语都喊了个遍，就见林薇一个抽泣，怔然的睁眼看他，似乎在看个陌生人。
他心猛然抽疼。是谁？
窗户纸透着白光，照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林薇觉得自己太难了，哭都不能哭痛快了。有人一直打断她，她只好停下来先看看怎么个事儿。
不是半夜三点么？怎么那么亮堂？
她现在浑身酸得像被马车来回碾了三遍，腰以下没什么知觉，脑袋也是木的。
她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焦。
胤禛坐在床边，低头看她，眼中带着警惕还有悲痛？
四爷？她为啥哭来着？对了，答辩！不对，不是答辩。她有点乱，等会儿，让她捋捋先~~~
没换衣裳，还是昨晚那身寝衣外头套了件外袍。眼底青黑，下巴上冒了点青茬。
林薇动了一下嘴唇，嗓子干得冒烟。
“爷……”
胤禛身子前倾，听到她跑马灯的心声，他悟了，这丫头做梦了，做梦好，做梦好啊。
“醒了？”他半抱着她抽起身，让她靠在他胸前半躺着，接过秋杏手中的温热红枣茶，亲手喂给她,
“嗯……宝宝呢？”林薇坐起看见扁了的肚子，恍然想起，对，生了，她生了。
胤禛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林薇费力转头。
床边放着个小摇篮，周嬷嬷守在旁边打瞌睡。
摇篮里窝着个小襁褓，露出一张拳头大的脸，闭着眼，嘴巴微微嘟着，睡得踏实。
——真的生了。
林薇看着那张小脸，视线渐渐模糊。
——他好小。
——整个人还没我小臂长。
——脸皱巴巴的。
——像个小老头。
——但是我生的。
——我他妈真的生了一个人出来。
胤禛听着她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嘴角动了动，还是那么鲜活，活着，是她就好。
林薇盯着摇篮看，手想伸过去，但没什么力气。
胤禛起身走到摇篮边。
周嬷嬷被动静弄醒了，忙要起来。
胤禛摆了摆手，自己把那个小襁褓抱了起来。
两只手托着后脑和屁股，稳稳地抱到林薇身边。
林薇看见了。
——四爷亲自抱孩子呢。
——古代不是讲究抱孙不抱儿么？
胤禛把孩子放到她身侧。
“别乱动，躺着看。”
林薇侧过头，脸贴着枕头，看着身边那个小东西。
近了看更小了。
眉毛淡淡的，鼻子扁扁的，皮肤还是红的，额头上几道褶子。
手指细得跟豆芽似的，攥成小拳头，搁在襁褓外面。
林薇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个小拳头。
软。
暖的。
小拳头动了动，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抓住了她的指尖。
林薇的眼泪淌了下来。
没声儿的，顺着鼻梁滑进枕头里。
——我有孩子了。
——我在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孩子了。
胤禛坐回椅子上，看着她。
她一边无声地哭，一边用手指头蹭孩子的手心。
他没打断，想着她刚醒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和感觉，过去的她，那么辛苦的么？
林薇：爷，那是梦，那是噩梦！
过了好一阵子，林薇把眼泪蹭了蹭，吸了吸鼻子。
“爷。”
“嗯。”
“他长得像你。”
“哪里像了，丑的像个花卷。”你不是老说爷好看，见天抱着爷啃？爷像花卷？
——嘴巴像。
——嘴唇薄薄的，天生一副刻薄相。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四爷嘴巴很好看的。
胤禛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脑子里在说什么。”胆子越发大了。
“没有。”林薇眨眨眼，“我在夸宝宝好看。”
胤禛不跟她计较，看着她有了活力，他高兴还来不及。
秋杏端着热粥回来了。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红枣。
林薇被扶着坐起来一点，靠着枕头，一口一口喝粥。
胤禛就在旁边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摇篮里的孩子。
“爷，名字想好了吗？”
“得请皇阿玛赐名。”
“哦。”
——弘时。
——他会叫弘时。
——弘字辈，“时”取应时而动。
——我的儿子叫弘时。
——虽然我知道这孩子在历史上的结局不太好……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有我。
——我不会让他走老路。
胤禛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听漏那句“结局不太好”。
这个时候不适合追问。
她刚生完孩子。
记下了就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培盛在外头回话。
“主子，宫里来人了，万岁爷身边的梁公公到了。”
胤禛起身，整了整外袍。
走之前看了林薇一眼。
“好好歇着。”
“嗯。”
他走了。
林薇把粥碗递给秋杏，重新躺下来，侧身看着身边的小婴儿。
小家伙还在睡，呼吸声细细的，嘴巴偶尔嘬两下。
——弘时啊。
——妈妈在呢。
——你慢慢长，不着急。
——以后的事妈妈替你兜着。
她闭上眼，手搭在襁褓边上，手指还被那个小拳头攥着。
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
前厅。
梁公公带了康熙的口谕来。
大意是知道了四贝勒府上添丁的喜事，万岁爷龙颜大悦，赐名“弘时”。
赏金项圈一副，长命锁一把，缎子两匹，补品若干。
苏培盛在旁边记着赏赐清单，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胤禛恭恭敬敬接了旨，客客气气送走梁公公。
转身回了书房。
弘时。
皇阿玛起的名字。
“时”——应时而动。
胤禛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摸着那块金锁。
拇指盖大小的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他把金锁放进锦盒里，递给苏培盛。
“送去西跨院。告诉庶福晋，皇阿玛赐名了。弘时。”
苏培盛应声去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
弘时。
他的儿子。
他和她的儿子。
弘晖没了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对“儿子”这两个字不会再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府里不缺孩子。
但昨晚那一声哭。
他站在产房外面，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
听着里头折腾了两个时辰，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声哭传出来的时候。
他当时脑子里空荡荡的。
户部的折子、八爷党的动作、年底的述职，全退得干干净净。
就剩一件事。
她没事，孩子没事。
他揉了揉眉心。
一夜没睡，脑子发胀。
今天还有正事要办。
赐名的消息得往宫里各处递帖子。
胤禛拿起笔，开始写帖子。
写了两行，停了。
她方才心里那句“结局不太好”。
什么意思？
弘时会怎样？
他搁下笔，看向窗外。
这事不急，等她月子坐完了再问。
现在最要紧的是她和孩子都好好的。
别的，以后再说。
——
西跨院。
苏培盛来传话的时候，林薇又醒了。
“庶福晋，万岁爷赐名了，小阿哥叫弘时。”
林薇躺在床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弘时。果然。
她扭头看了看身边。
小家伙刚吃完奶，嘴角挂着一点奶渍，眼睛半睁半闭。
“弘时。”她轻声叫了一下。
小婴儿打了个哈欠。
秋杏把金锁拿过来给她看。
“格格你看，万岁爷赏的！金的！”
林薇伸手摸了摸那块小金锁，沉甸甸的。
“收好，等他大点再戴。现在脖子太细了，怕勒着。”
秋杏宝贝似地收进匣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暖洋洋的。
林薇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弘时的襁褓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先睡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