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刚喝完奶，嘬了两下嘴唇，眼皮一耷拉，睡过去了。
周嬷嬷从奶娘怀里接手，秋杏拎着小被子候在旁边。
几个人把摇篮前那片地方围得严严实实。
林薇站在外围，往后退了一小步。
——有这几位在，弘时被伺候得比她还周全。
胤禛从门口进来。
他在摇篮旁停了一下，问了句：“睡了？”
“刚哄下，至少两个时辰。”周嬷嬷应着。
他看了摇篮里那一小团一眼，走过来。
目光落在林薇脸上，上下扫了一圈，没说话。
林薇被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爷要出去？”
“带你走走。”
林薇眨了眨眼，没听错？久违的四爷专属放风时间回来了吗？
她出月子几天了，都在院子里转悠。
走得远一点秋杏就跟上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婆子。
走到哪都是一群人。
今天倒好，四爷亲自来了。
“弘时……”
“有人看着。”胤禛打断她，“走吧。”
林薇低头换了双鞋，跟着出门。
出了西跨院的门，往花园方向拐。
胤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比平时慢了大半拍。
林薇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苏培盛跟了两步，胤禛头也不回：“不用跟了。”
苏培盛脚一顿，站在原地。
看着两人背影往花园深处走，他慢吞吞地退了回去。
花园里没什么人。
这个时辰，府里的下人都在前院忙活。
晚风吹着，把廊下挂的灯笼吹得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走在石子小径上，就那么安静的散步。
林薇数了数，走了三十多步了，安静得有点怪。
——好久了。
——上一次单独跟他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孕晚期？不对，那时候她走两步就喘，他在旁边扶着她，后面跟着周嬷嬷和两个丫鬟，算不上单独。
——再往前推……入冬前那次赏菊？
——好几个月了。
——每天都见面。
——但每天都是三个人、五个人、一堆人。
——要么是弘时在哭，要么是奶娘在问。
——他晚上过来，也是先看孩子，再跟她说两句话，然后坐在屏风后面批折子。
——现在就两个人。
——有点不习惯。
胤禛走在前面，听着她心里那一连串叨叨。
嘴角动了一下。
他也有段时间没听她这样絮絮叨叨了。
月子里她的心声多半在说吃什么、弘时拉了没、她好困，或者抱怨汤太腻。
偶尔冒一两句关于弘时未来的担忧，他听了记下，没追问。
胤禛放慢脚步，等她走上来。
两个人并排了。
经过一丛修剪得齐整的黄杨，拐进花园中间那片空地。
池塘边的石栏杆上落了几片不知哪里飘来的花瓣，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暖黄色。
林薇盯着前方走路，余光里全是他的袖子。
石青色的袖口，绣着暗纹，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
她犹豫片刻。
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胤禛脚步顿住。
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力道很轻，像是试探。
他翻了下手掌，把她整只手扣进去。
五指收拢，握紧。
——他手好热。
——握得好紧。
——四爷你手劲大了点。
——算了不说了。
——我想他。
——虽然每天都见。
——但这种两个人，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操心的时候，太少了。
——怀孕前也少。
——怀孕后更少。
——现在就我俩了，嘻嘻。
胤禛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沿着池塘慢慢走。
走了一圈，林薇觉得腿有点酸。
月子里躺久了，体力确实差。
“歇会儿吧。”这是察觉到林薇喘气不匀溜儿了。
胤禛带着她走到亭子里坐下。
石凳凉，他先用袖子蹭了两下，才让她坐。
林薇坐下来，两只手还被他攥着。
“爷。”
“嗯。”
“我刚才在想……”她顿了一下，“没什么。”
胤禛看了她一眼。
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他听见了。
“下次想说什么就说。”
林薇偏过头看他。
夕阳从亭子侧面照进来，他半边脸亮着，半边在暗处。
下巴线条很清楚。
——我想说谢谢。
——但说出来太矫情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那我换一个。
“爷，”她开口，“以后能不能，一个月安排一次这样的？就我们两个，不带任何人。”
胤禛挑了下眉。
“月月都要？”
“月月都要。”林薇点头，“弘时有一堆人看着，少我们一两个时辰的不会怎么样。”
——而且四爷你批折子批到半夜也不是好习惯。
——偶尔放松一下。
——你现在身兼数职，又是爹又是户部打工人又要搞派系斗争。
——人不是铁做的。
胤禛听着这些心声，突然想起俩人初见，再到后来的食补方子，她那个时候总念叨的就是爷会过劳死。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她是真的怕爷死了吧。虽然不吉利，却是少有人那么满心满眼的担心他。
想到死，他的手又紧了紧，想起她生产完做梦哭泣的样子，睁眼的一瞬间，他以为她不见了。
经过了那次他也正视了她对他的重要性，她得一直在才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池塘里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太阳快落下去了。
影子从亭子前面拉到石阶下面，两条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林薇靠过去一点，肩膀贴着他胳膊。
“爷。”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胤禛没接话，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轻轻的，像拍弘时。
“……爷你拍我跟拍儿子一样。”
“有区别？” 都不能抗风雨，都很弱小。
“有！”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不知道？？
——一个是你儿子，一个是你媳妇！
——四爷你是被弘时夺舍了吧，分不清老婆和儿子了？
胤禛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
林薇转过头瞪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才从亭子里起身往回走。
还是牵着手，身后的影子也牵着手而且贴的很紧，近乎重叠了。
走到西跨院门口，远远看见灯亮着。
林薇停下脚步，不想回去，回去又一堆人了！
胤禛凑近她耳朵：“要不今晚睡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