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
天還沒亮透，胤 已經穿戴整齊。
林薇幫他理著衣領，指尖微涼，帶著細微顫抖。
胤 垂眸。
昏暗的帳內看不清她的神情。他伸手將人攬進懷里，手掌順著她的後背撫了兩下。
林薇松開手，退後一步。
——四爺，穩住。
胤 听見了。他拍拍她的肩，沒多說什麼，轉身大步出了帳。
帳外天色灰蒙蒙的，帶著草原深秋特有的冷意。
各皇子營帳的燈火陸續亮起來。侍從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往日急促。
十三阿哥迎了上來︰“四哥。”
“走吧。”胤 大步不停。
十三阿哥趕緊跟了上去。兩人並肩往御幄方向去。
十三阿哥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看了看四周的人，又把話咽了回去。
胤 沒看他，步子不快不慢且堅定沉穩。
御幄里，燈火通明。
諸皇子到齊，站成兩排，無人出聲。
大阿哥站在最前列，嘴角繃得很緊，眼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挑。
八阿哥垂著眼，規規矩矩站著。九阿哥、十阿哥挨在一起，眼神飛快地交匯了幾次。
胤 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約莫過了一刻鐘，康熙來了。
沒有人敢抬頭。
帳內的氣壓陡然降到了冰點。
康熙坐下。
沉默了很長時間。
帳內死寂。
胤 盯著腳尖前方三寸的地毯，紋絲不動。
“太子胤 ——”
康熙開口了。語調不高，卻震得人耳膜發麻。
“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暴戾不仁，肆惡虐眾。”
一字一頓。
胤 沒抬頭，余光瞥見大阿哥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康熙頓了一下。
伴隨著一聲極重的呼吸。
“著即——廢黜太子。”
四個字落地。
沒有人動。
沒有人出聲。
身旁的十三阿哥猛地晃了一下。
胤 伸手，在袖子底下死死按住了十三的手腕。
康熙還在說。語速很慢，透著濃重的疲態。
太子被從後面的帳子里帶出來，經過諸皇子面前。
胤 抬了一下眼。
太子衣冠不整，發髻散亂，臉頰泛著情緒激動造成的酡紅。他被兩個侍衛架著，腳步踉蹌。
經過胤 面前時，太子忽然偏頭，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胤 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目光。
太子被帶走了。
帳里又恢復了死寂。
康熙坐在上首，過了很久，才擺了擺手︰“都退下吧。”
諸皇子行禮，魚貫退出。
出了御幄，大阿哥走得最快，腳步帶風。
八阿哥和九阿哥湊在一處，壓低聲音交談。
胤 走得很慢。
十三阿哥跟在他旁邊，臉色發白︰“四哥，太子真的……”
“嗯。”
“那接下來——”
“回去再說。”
兩人分開。胤 回到自己的營帳。
林薇在帳里等著，懷里抱著弘時。看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
“廢了。”胤 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覺得咽干齒冷，在榻上坐下，自己伸手倒了一杯溫茶，一飲而盡。
林薇把弘時遞給秋杏，打發她抱出去。
帳里只剩他們兩個。
胤 喝完茶仿佛力氣用盡一般閉上眼靠在榻背上。
“什麼時候？”
“快了。三五日之內，必有人上折子推舉新太子。”林薇心有靈犀的回答他想知道。
——到時候滿朝文武都會推八阿哥，聲勢浩大。
——但皇上最恨的就是結黨。
——推的人越多，他越反感。八爺這次要栽大跟頭。
胤 听完，點了點頭。
“爺就在這等著。”
“等著。”林薇坐到他旁邊，“爺就當看戲。”她故作輕松的調侃胤 。
接下來三天，圍場上亂成一鍋粥。
太子被押送回京圈禁的消息傳開，朝中大震。隨行的官員們私下串聯，走動頻繁。
八阿哥那邊最熱鬧，進進出出的人就沒斷過。
胤 一概不見客。
有人來試探口風，甦培盛直接擋在帳外︰“我們爺略感風寒身子不適，不見客。”
十三阿哥倒是來了兩趟。
“四哥，外面都在傳，說要推舉新太子。”
“傳就傳唄。”
“好多人在走八哥那邊的門路。”
“跟咱們有什麼關系。”
十三阿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帳內，甦格格正在給弘時喂米糊，弘時吃得滿臉都是。
“四哥，你真不打算——”
“不打算。”
“那萬一——”
“沒有萬一。”胤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十三，這幾天你也別到處跑。安分待著。”
十三阿哥看著四哥篤定的樣子，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行吧，我听四哥的。”
又過了兩日。
聯名折子遞上去了。佟國維領頭，一百多名官員聯名推舉八阿哥為新太子。
消息傳到胤 帳里的時候，他正在教弘時翻身。
“一百多人？”胤 都驚了，不要命的那麼多麼？
“是，奴才打听清楚了。”甦培盛低聲回話，他听到的時候也嚇壞了，但是看爺只是驚訝，並沒有其他的情緒，他有點看不懂了。
胤 “嗯”了一聲，繼續拿撥浪鼓逗弘時。
林薇在旁邊納鞋底，針腳歪七扭八，純粹是沒事找事。
第二天。
康熙傳旨，諸皇子並文武百官，于御幄議事。
胤 換了朝服。
出帳前，林薇幫他扣好最後一顆扣子。
“爺，保重！”
胤 看了她一眼，點頭，大步離開。
御幄里。
康熙坐在上面，臉色鐵青。
聯名折子就擺在案上。
“朕問你們。”康熙的聲音很平，“太子剛廢，你們就急著推舉新人了？”
底下鴉雀無聲。
“一百多人聯名。”康熙抓起那份折子，“好大的陣勢。朕倒要問問，這是誰牽的頭？”
佟國維站出來，跪下。
康熙沒理他，目光轉向八阿哥。
“胤 。”
八阿哥上前跪下︰“兒臣在。”
“你覺得自己配嗎？”
八阿哥額頭貼地︰“兒臣不敢。”
“不敢？”康熙把折子狠狠砸在桌上，“你不敢，怎麼這麼多人替你說話？你平日里籠絡人心，以為朕不知道？”
八阿哥跪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回。
“柔奸成性，妄蓄大志。”
八個大字砸下來。
帳內所有人瞬間低下了頭。
八阿哥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胤 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視前方。
康熙罵完八阿哥，喘著粗氣，沉默下來。
帳內死寂。
這時候，胤 往前邁了一步。
“皇阿瑪。”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過來。
康熙抬眼。
“太子雖有過錯，但到底是兒臣的兄長。”胤 跪下，脊背挺直，“懇請皇阿瑪念在父子之情，日後給二哥一個改過的機會。”
說完，伏地不起。
帳里靜得落針可聞。
康熙看著跪在地上的胤 ，一言不發。
目光停留了很久。
“起來吧。”
胤 起身，退回原位。
康熙沒有再說什麼，擺手散朝。
胤 走出御幄。
八阿哥從旁邊經過，臉色慘白，步子虛浮。
經過胤 身邊時，他停了一瞬。什麼都沒說，徑直走了。
胤 回到營帳。
林薇站在帳門口等他。
他走進去，簾子落下。
“怎麼樣？”
“說了。皇阿瑪沒說什麼，只是讓我起來了！”
林薇點頭，松了口氣。
——讓他起來了。沒罵他，沒訓他。
——這就對了。康熙記住他了。
——在滿朝文武都在巴結八爺的時候，只有四爺站出來為太子說話。
——不爭不搶，念兄弟情義。這步棋穩了。
胤 听著，靠在榻背上，閉目養神。
“累嗎？”林薇問。
“還行。”
弘時從里間爬出來，兩只手撐著地，歪歪扭扭往胤 這邊挪。
胤 伸手把他撈起來，放在膝頭。
弘時抓住他的手指，開始啃。
林薇看著父子倆。
胤 忽然開口︰“太子還能復立嗎？”
——能。明年三月，康熙會復立太子。
——但是第二次，就沒機會了。
林薇沒出聲，心聲卻已經給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