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春。
弘时两岁半了，个子蹿得快，脑子也跟着灵光起来，不再是那个满手红墨到处按手印的小崽子。
他现在最爱干的事，是搬个小板凳坐在书房门口，假装看书。
其实是偷听。
林薇发现了好几次，没拆穿他。两岁半的孩子，能听懂什么？
胤禛从前院回来，脸色发沉。
进书房时步子迈得极大，带起一阵冷风。
林薇正在整理书架上的邸报，一摞一摞按月份码好。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吱声，转身去倒茶。
胤禛坐下，将一份密报拍在桌上。
“太子复立后，变本加厉了。”
林薇把茶搁在他手边，走到书案另一侧研墨。
——太子变本加厉。
——意料之中。
——历史上太子就是这样，复立之后更加肆无忌惮，觉得自己能东山再起是因为天命所归，狂得没边了。
——康熙五十一年，第二次被废。
——最后一次。
——从此再无太子。
胤禛端起茶碗，没喝，又重重搁回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结交外臣的事，越来越不遮掩。上个月在东华门外设宴，请了三个部堂的人。”
林薇：太子这是等于在他老子眼皮底下蹦迪呀，啧啧，作精一个。
胤禛拿起密报又扫了一眼，折好，递给旁边的苏培盛。
“烧了。”
苏培盛不敢吱声也不敢多看一眼就接过去，躬身退出书房。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林薇放下墨条，拿起帕子擦手。
——四爷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韬光养晦。
——不掺和，不站队，不表态。
——太子的事让他自己折腾去。
——八爷党也在等，等着看笑话。
——四爷不能成为任何一方的靶子。
胤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老八最近又开始活动了。”
“嗯。”林薇应了一声。
——八爷这人就是闲不住。
——太子一复立，他就开始重新布局。
——等着太子再出事，他好趁虚而入。
——可惜他不知道，康熙已经给他判了死刑——‘柔奸成性，妄蓄大志’。
——八爷再怎么折腾，皇位也跟他没关系了。
胤禛睁开眼。
林薇还在擦手，每根手指都擦得细致。
“你觉得，爷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薇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换了个热帕子，拿起胤禛的手，开始仔细的给他擦手，从指根到指尖，仔仔细细。
“爷最近不是在抄佛经吗？”林薇把手里的帕子扔到黄铜水盆里，“挺好的。”
——抄佛经，吃斋，礼佛。
——在康熙面前表现出一个无欲无求的皇子形象。
——不争不抢，淡泊名利。
——这是四爷在历史上做得最漂亮的一步棋。
——‘天下第一闲人’，呵。
——谁信谁傻。
胤禛端起茶碗，挡住下半张脸。
“佛经抄了三十七卷了。”
林薇：“……”
——三十七卷？！
——四爷你是真抄啊！
——我以为你就做做样子！
——这得写多少字啊我的天。
——怪不得最近他晚上回来手腕总在转。
——还让我给他揉手腕。
——原来是抄经抄的，我还以为是批折子累的！
胤禛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
揉手腕那事，也不是什么坏事，晚上的活儿。
门口传来动静。
咔嚓咔嚓。
木头蹭地的声音。
林薇转头看去。
弘时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膝头摊着一本《三字经》。
倒着的。
他还煞有介事地用胖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
林薇强忍着没笑出声。
胤禛放下茶碗：“弘时。”
弘时抬头，小脸绷得死紧：“阿玛，我在读书。”
“书拿反了。”
弘时低头看了看，默默把书转过来。
转完之后又抬头：“阿玛，我现在在读书。”
胤禛没搭理他。
林薇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读书去你自己屋里读，这是阿玛的书房。”
弘时眨眨眼：“额娘也在。”
“额娘在帮阿玛做事。”
“弘时也帮！”
“你帮什么？”
弘时认真想了想：“我帮阿玛看门。”
林薇伸手把他连人带板凳搬到廊下。
“去那边看。”
弘时抱着倒过来的《三字经》，被流放到了廊下。
他也不恼，换了个位置继续装模作样，时不时抬头看看有没有人经过。
还真有那么点看门的架势。
林薇回到书房，关上门。
胤禛已经展开了一卷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又要抄经。
林薇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他落笔。
字迹端正，一撇一捺都不含糊。
——《金刚经》。
——四爷你抄了多少遍了这个。
——要不要换个花样，抄个《心经》也行啊，短。
胤禛笔下一顿，偏头看她。
林薇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的海棠树。
“站着干什么，坐着去吧。”
林薇转身爬上小塌，也无心看话本子，学着弘时拿话本子遮脸，眼睛却看着胤禛。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太子还有三年。
——三年之后，真正的争夺才开始。
——四爷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一天铺路。
——三十七卷佛经。
——康熙看在眼里的。
——一个不争不抢、一心礼佛的儿子。
——越是这样，越让人放心，越会被选中。
——爷，坚持住啊，我陪着你呢。
胤禛落下最后一笔，搁下毛笔。
他偏头看过去。
“三年。”他忽然开口：“爷等得起。”
他没再说下去，拿起经文吹了吹墨迹，仔细卷好。
门外，弘时的小奶音传进来。
“周嬷嬷！我在看门！不许进！阿玛和额娘在里面说秘密！”
周嬷嬷哭笑不得：“小主子，奴才是来送点心的。”
“那放这儿，我替他们收着！”
一阵窸窣声。
紧接着是弘时咬点心的咔嚓声。
林薇看向胤禛。
胤禛站起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
弘时嘴里塞着半块白糖糕，腮帮子鼓着，手里还攥着一块，仰头看他阿玛。
“阿玛……要吃吗？”
他把手里那块举起来。
上面全是他的口水和手指印。
胤禛看着那块糕：“不要。”咦惹~~~
弘时立刻收回手，埋头继续啃。
胤禛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躲开他的对视，死嘴，别笑啊。
胤禛关上门，把这对母子一起关在了门外。╭(╯^╰)╮
——嘿嘿嘿，弘时可真是亲儿子。
然后就传来林薇招呼弘时回屋说话声，再然后就是一串丫鬟婆子的脚步声。
三年。
韬光养晦，不动声色。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三十七卷经文。
第三十八卷，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