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窝在小榻上，侧旁的窗扇半开着，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此时春日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手里的话本子早已滑落在身侧。
胤禛抄着佛经，耳边吐槽状元薄情公主傻der的心声突然断了，抬眼看见像个懒猫一样歪头睡着的人儿，翘起嘴角。
弘时搬到前院开蒙后，她明显无聊起来了，每日除了料理府务就是陪着他抄经，要不是时局不稳，应该带她出去逛逛的。
门帘忽扇的半掀了一下，看身形应该是苏培盛。
“进来！”
消息是老十三那边递过来的。
胤祥的人在外头跑动，比胤禛自己打听的还快。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八哥近日频繁宴请十四弟，席间有兵部的人。
胤禛看完纸条，直接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铜盆里，卷了两下就散了。
林薇被动静吵醒，抬手掩了个哈欠。
“爷，十三爷送信了？”
“嗯。”
林薇在旁边坐下，也不问写了什么，拿起案角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一仰脖咕咚咕咚喝完了。
北京春天太干了，睡了一小会儿就口干舌燥的。
胤禛批完一份，搁笔。
“老八最近跟十四弟走得很近。”
林薇喝茶的动作没停，拿起茶壶又倒了一碗，才开始慢慢啜饮。
——来了。
——八爷党转向。
——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胤禩在两次争储失败后，彻底放弃自己上位的念头，转而扶持十四阿哥胤禵。
——原因很简单。
——第一，皇上明确表态厌恶胤禩，“毙鹰事件”之后他就没翻身的可能了。
——第二，十四爷是德妃的亲儿子，血统上跟四爷一母同胞，身份够硬。
——第三，十四爷本身有军事才能，而且年轻气盛，好拿捏。
——说白了，八爷是找了个提线木偶。
——十四爷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他只是八爷手里的一把刀。
胤禛看着她喝茶，等她的下文。
林薇放下茶碗：“爷想知道八爷具体怎么布局的？”
“说。”
“把十四爷往军功上推。”
胤禛转笔的手指顿住，军功......
林薇竖起手指头数：“第一步，让十四爷跟兵部的人搭上线。第二步，等西北那边出事——准噶尔最近不太平，爷知道的。第三步，让十四爷请缨出征。”
——第四步，就是那个“抚远大将军”的头衔。
——大将军王。
——听起来威风得不行。
——出征那天，十四爷穿的是天子亲征规格的铠甲，用的是正黄旗大纛。
——满朝文武都觉得：这是皇上在昭告天下，储位属意十四爷。
胤禛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十四弟会领兵出征。”
“而且规格很高。”
胤禛把笔搁在笔洗沿上。
“皇阿玛会同意？”
“会。”林薇点头。“准噶尔确实需要人去打。十四爷有这个本事，皇上也确实看好他的军事能力。”
——但看好军事能力，和传位给他，是两回事。
——皇上用人从来不含糊。能打仗的去打仗，能治国的来治国。
——十四爷能打，但他不能治。
——而且，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爷。”林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胤禛侧头。
“十四爷出征之后，人在西北，离京城几千里。”
“皇上要是有个万一——”
她没说完。
胤禛接上了：“他赶不回来。”
林薇往后一靠。
——四爷聪明。
——把十四爷远远打发出去，给了天大的风光，却也让他远离权力中心。
——留在京城的，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八爷以为自己这步棋走得妙，殊不知，皇上早就算到了这一层。
胤禛把批完的折子合上。
“所以爷现在——”
“什么都不用做。”林薇说。
“继续抄经？”
“继续抄经。”
胤禛用手指点了点坏笑的林薇，抄的都要烦死了，就她敢笑话他。
上朝抄经，抄经上朝，胤禛的日子平淡规律，一晃三月过去，树上的知了启鸣之日，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侵入西藏。
军报急递入京，康熙连开三天御前会议。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谁去打？带多少人？粮草怎么调？
吵了半个月，十四阿哥胤禵上了一道折子，请缨出征。
折子写得漂亮，条理清楚，连行军路线都画好了。
康熙当天就批了。
十二月，旨意下来：封十四阿哥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率师出征西北。
京城震动。
这个封号，这个规格——历朝历代，只有太子或者储君才能用。
一时间，满朝文武风向突变。
八爷府上门庭若市。
十四爷府上更是挤破了门。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的时候，胤禛正在给造化梳毛。
那条狗趴在他腿上，舒服得直哼哼。
苏培盛站在旁边，把外头的消息一条一条报。
“……八爷府昨天又摆了席，请的都是兵部和户部的人。”
“十四爷那边，德妃娘娘赏了一柄如意，说是给他出征壮行。”
“外头都在传，说十四爷这次出征回来，就该……”
他没敢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胤禛“嗯”了一声，手里的梳子没停。
造化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苏培盛等了半天，没等到主子的下文。
“爷……您不着急？”
胤禛抬眼看了他一下。
苏培盛立刻缩脖子：“奴才多嘴。”
胤禛把造化从腿上扒拉下去，站起来抬手，小路子连忙凑近整理他身上粘上的狗毛。
“让人把早上内务府送来的那刀新纸裁好，晚点我抄经要用。”
苏培盛应声去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主子脸上平平静静的，跟没听见一样，就那么无动于衷么。
全京城都在沸腾，就这府里，安静得跟庙似的。
晚上，林薇窝在暖阁里给弘时缝棉袄。
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穿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好好做针线。
胤禛进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 罢了，让她祸害布料，总比祸害他强，昨日俩人厮磨，打翻了砚台，不仅毁了抄好的半卷经文，还有备用的宣纸。
“你说的都应了。”
林薇头没抬：“大将军王？”
“嗯。正黄旗大纛，天子亲征的规格。”
“风光。”
胤禛坐下来，又看了两眼她的针线活儿，眼疼没眼看，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把她手里那块布拿走了。
“别缝了，让针线房做。”还是祸害他吧。
林薇没争：“那个……爷。”
“说。”
“十四爷出征这事，外头怎么传的，你别管。德妃那边要是叫你去送行，你就去，别拿乔。”
——姿态要做足。
——亲哥哥送弟弟出征，天经地义。
——而且德妃偏心十四爷，四爷要是不去，又要被亲妈念叨。
——何必呢。
胤禛靠在椅背上。
“你真觉得……他赢不了？”
林薇起身坐进他怀里，抬胳膊环住他脖子，抬头看他。
今天她穿了个银红色鸡心领家居旗装，两只袖子也比正常的旗装要宽松很多，抬手的动作袖口掉到了手肘处，这是天暖起来后，她自己让针线上改良的，宽松凉快儿。
胤禛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上一个明显的牙印，伸手轻抚了一下，昨天闹的太过了，她这身皮子也太嫩了些。
林薇缩脖，拨开他的手，发现他走神了，两只手改成扳着他的脸跟她对视上。
“爷。”
“赢的人，是你。”
“嗯，知道了！”胤禛直接抱着她起身，大步走向里间。
林薇没发现对方的心思已经转了方向:“对了，十四爷出征之后，京城的兵权归谁管，爷留意一下。”
胤禛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堵嘴：“专心点！”
林薇：“唔，隆...隆科多”
胤禛气的咬她唇瓣：“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