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在东跨院待了快一个月。
该摸清的也摸清了。
嫡福晋管家但不怎么管事，大小事务多半落在苏侧福晋手里。
王爷每天回府，先去书房，再去西跨院。
这两个地方之间有条直通的回廊，不走大路，不过正院。
翠墨回来禀的时候，年氏正在绣帕子，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把针扎进布里，针尖挑起一丝线头。
今天早上给嫡福晋请安的时候，嫡福晋提了一嘴。
说苏侧福晋这几日在整理各院的冬衣份例，让年氏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苏侧福晋说。
年氏应了。
回来路上，她在西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院门开着，里头有丫鬟在晒被子，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年侧福晋。”
年氏点点头，问了句苏侧福晋在不在。
丫鬟说在的，主子刚起。
年氏犹豫了一息，苏氏不用请安的么？
翠墨在旁边小声说：“姑娘，要不改天再来？”
年氏摇了摇头，让丫鬟去通报一下，年侧福晋来拜访苏侧福晋了。
“就今天。”大概是这明媚的阳光的给了她勇气，她想去看看这个苏氏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理了理衣襟，迈进了西跨院的门。
院子比她想得要随意，却充斥着人气儿。
回廊下的花盆摆得不算整齐，有两盆菊花歪了也没人扶起来，却依旧灿烂。
一只肥狗趴在台阶上啃一根大骨棒，见了生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啃。
秋杏迎出来，笑着把她往屋里引。
“侧福晋来了？我们主子在里头呢，正吃早饭。”
年氏跟着进了堂屋。
林薇坐在桌边。
面前摆了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子鲜枣。
乌鸦鸦的头发就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穿了件月白的家常短袄，袖子还是那种短而宽松的样式。
看见年氏进来，林薇放下筷子站起来。
“年妹妹来了，吃了没？”
“吃过了。”年氏低着头，行了个礼，“姐姐，年氏初来乍到，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请教姐姐。”
林薇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低头间，年氏看见那白玉簪的样式是簇枝桂花样式，雕桂花的多见，但是雕簇枝桂花的很少见，因此她还多看了两眼。
“妹妹客气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秋杏上了茶，退出去了。
年氏捧着茶碗，没喝，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
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
暖和，干净，窗明几净，桌上还搁着一碟鲜枣？是的，鲜枣，不常见的东西。
跟她的东跨院比，不是一个段位。
这里摆设好格调优，还有那种住了很久却不陈旧的感觉，一看就是被主人好好养护的房屋。
椅子扶手上的包浆，窗台上摆了一排的小盆栽，墙角一个竹筐里塞了半筐毛线团，还有一个缠了一半的线球。
这是一个被住熟了的地方。
年氏攥了攥手帕。
“姐姐，我想问……给福晋请安，有什么要注意的？”
“你做得很好。”林薇喝了口粥，“福晋是个讲规矩的人，你规矩到了，她不会为难你。”
“可是福晋看我的眼神……”年氏咬了下嘴唇，没说完。
——看你的眼神怎么了？
——嫡福晋看谁都那样，那是她的出厂设置。
林薇笑了一下，无所谓的摆手。
“福晋就是那个脾气，不是冲你。”
年氏听了，肩膀松了一点。
“那……王爷那边呢？”
这话问出来，年氏的脸红透了，她觉得她有点丢脸，哥哥的品级比苏氏的爹高多了，可如今她混的如此不堪。
到底才十五岁，心里想的，脸上也挂了相，羞糗之色溢于言表。
林薇把碗推到一边，认真看了年氏一眼，心里摇头。
十五岁。
搁现代还在上高中，天天为考试发愁的年纪。
搁这儿，已经嫁了人，当了侧福晋，还要跟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注意力。
她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涩压了下去。
“王爷是个忙人，每天公务多。他去你那边坐坐，就是心里记着你。别计较时间长短。”
年氏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姐姐，我不是来争什么的。”
林薇看着她，对她有同情但不多。
年氏把手帕叠了一下，又展开。
“哥哥说了，让我在府里安安分分的，别惹事。”
林薇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了翻，拿出一沓纸来。
“这是府里各处管事嬷嬷的名册，谁管什么，我都标了。你拿回去看看。”
年氏接过来，有点发愣。
“姐姐……”
“嗯？”
“为什么要帮我？”
林薇伸手拿了颗枣递过去。
“别想那么多。你嫁进来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年氏接过枣子，没吃，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林薇说了些府里的零碎规矩。
比如嫡福晋不爱听人说“不好”这个词，嫌晦气。
王爷书房那片地方，没事别往那边走。
苏培盛是个好说话的，有什么事找他比找管事嬷嬷靠谱。
年氏一条一条的记着，间或问两句，问得仔细。
临走前，年氏站起来，又行了一个礼，规规矩矩的。
“姐姐，谢谢你。”
林薇摆摆手，没什么可谢的，终归你兄妹二人是那样的结局！
“走吧，回去放宽心，日子总是要过的。”
年氏捧着那沓纸出了西跨院的门。
走到廊下，造化从台阶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跟了两步，闻了闻，不熟，又颠颠的趴回去。
翠墨跟上来，小声问：“姑娘，怎么样？”
年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上头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
年氏摇头，沿着抄手游廊回了东跨院。
——
下午，胤禛从户部回来。
苏培盛在门口接着，禀了两件事。
一件是宫里来的口谕让明天递折子，一件是年氏上午去了西跨院。
胤禛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
“去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聊什么能聊一个时辰？
他换了家居服——现代款的九分袖宽松袍子，又披上大氅，穿过回廊进了西跨院。
林薇在桌边写东西，手边放了碗凉透的茶。
胤禛坐下，拿起冷茶闻了一下，伸手泼出去，放下茶杯，秋杏赶紧给斟上热茶。
“年氏来过了？”
“嗯。”林薇头没抬，鼻子发音的答应着。
“说了什么？”
“教了教她府里的规矩。”
胤禛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他竖着耳朵听。
——也没什么好汇报的。
——小姑娘挺乖的，问什么答什么。
——把管事的名册给她了，省得她两眼一抹黑。
——对了，月底份例的事也跟她说了。
——就这些。
胤禛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他来之前确实有点紧张。
两个侧福晋凑到一块儿，聊一个时辰，聊什么他一点底都没有。
他怕两个女人说着说着说到他头上，那可就精彩了。
结果就这？
教规矩？
——放心吧四爷。
——我又没把你卖了，你想去，我还不舍得呢。
胤禛嘴上没吭声，端了碗热茶喝了一口，嘴角却扬起了弧度，心情阴转晴！
这个女人，她吓唬他。
合着光他紧张了，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年氏十五岁，懵懵懂懂的嫁进来。
她二十六——灵魂三十六，反过来还当起了半个长姐。
别人后院的女人，巴不得对手是个瞎子聋子才好拿捏。
她倒好。
手把手的教。
胤禛喝完茶，把碗放下。
“沅儿。”
“嗯？”
“你心挺大的。”
林薇终于抬头看他，脸上带了点不解的表情。d
“什么？”
“没什么。”
——你夸我还是骂我呢？听不懂！说明白了！
——算了别吵我，这份例单子再不写完福晋又该催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看她拿笔抓抓头皮又埋头去写。
头发蹭松了一缕，垂在脸颊边上。
他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这个女人的心，比他宽，如果是别的男人找自己打听她，艹，如果个屁！
——
入夜，东跨院。
年氏坐在灯下，把那几张纸铺开，一条一条的看。
翠墨在旁边研墨。
“姑娘，要抄一份么？”
“不用。”年氏把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能记住。”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年氏把手掌摊开。
那颗枣子她没舍得吃，搁在荷包里了。
隔壁西跨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只有断断续续的调子。
年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姐姐是个好人。
可好人的王爷，每天都在她那边。
她拉高被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