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半垂。
日光被擋在外頭，只漏進來一線。
林薇仰著脖子喘氣，鬢角的碎發黏在臉頰上。
胤 撐在她上方，額頭抵著她的。
“爺——”
“不許。”
林薇還沒說完就被堵了回來。
胤 聲音壓得很低︰“不許再把爺往別人屋里推。”
——啊？
——我什麼時候推了？
——我只是轉達年氏的意思啊！
——這都能上綱上線？
胤 听得一清二楚，眉頭擰了一下，食指點在她唇上。
“無論什麼理由，不許。”
胤 盯著她，眸色黑沉。
林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反駁的話卡在喉嚨里。
——好吧。
——其實挺爽的。
——被人這麼在意的感覺。
——雖然封建糟粕，但是……真香。
胤 嘴角微不可察地牽了一下，低頭咬住她的耳垂。
“知道就好。”
“疼！”
林薇偏頭躲。
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外間。
甦培盛蹲在廊下，懷里抱著涼透的茶壺。
里頭又傳出要水的動靜。
他起身把銅壺遞給門口的小丫鬟。
丫鬟垂著頭接了，擱在門檻外頭就跑。
甦培盛抬頭望天。
大清早的。
前院書房的折子還堆著呢。
戶部的，兵部的，工部的，摞起來比磚頭還厚。
秋杏從後廚端著新燒的熱水過來。
“甦公公，早膳熱第三回了，還熱不熱？”
甦培盛瞪她︰“熱什麼熱，都這個時辰了，該上午膳了。”
他能怎麼辦，回頭主子餓了他拿命賠？
內室終于安靜了。
胤 披著中衣出來，眉眼間的陰沉散了個干淨。
“擺膳。”
林薇隨後出來，換了身家常衣裳，頭發隨便挽了個髻。
兩人對坐吃飯。
胤 給她夾了塊醬肘子。
林薇低頭吃了。
又夾了一筷子酸筍。
林薇也吃了。
再夾，再夾，再夾……
“夠了。”終于，林薇按住他的筷子，“我又不是豬。”
——折騰這麼久，還連吃帶灌的，我胃就這麼大。
胤 收回筷子，垂眼吃飯，他是真餓了，早朝回來沒吃兩口來著。
膳後。
胤 去了書房。
帶來的折子確實等不得了。
林薇歇了一會兒，換了身出門的衣裳，帶著秋杏往東跨院走。
東跨院里。
年氏今日氣色好了些。
知道四爺被成功攔截，她早膳居然吃下去小半碗粥。
還沒吐。
翠墨高興得直念佛。
林薇進門時，年氏正靠在引枕上翻一本《女誡》。
翻得心不在焉，眼神飄忽。
看見林薇來了，眼楮一亮，“女誡”啪地合上扔到一邊。
“甦姐姐！”
“看什麼呢？”林薇在炕沿坐下，掃了一眼被扔開的書。
——《女誡》？誰給她塞的這種東西？
——懷著孕看這個，不如看看話本子。
“嬤嬤說……有身孕了要靜心養性，讓我多讀讀。”年氏聲音小了下去。
林薇把書拿過來，翻了兩頁，合上，真真兒是看一眼都嫌多。
“今兒天好，別悶屋里了，出去坐坐。”
年氏猶豫︰“會不會……不合規矩？”
“曬太陽養胎，大夫都這麼說。走，去花園。”
翠墨在旁邊連連點頭，太好了，還得是甦側福晉啊！
她家姑娘這些日子悶在屋里，氣色差得很。
花園里的銀杏樹葉子黃透了。
鋪了滿地金色。
丫鬟們在石凳上墊了厚墊子，又備了兩件大氅。
年氏被林薇拉著在石桌旁坐下。
陽光照在臉上，她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姐姐，今天王爺真的沒生氣？”
“沒有。”耳朵有點發熱，就，不可描述。
“真的？”
“騙你干什麼，他忙著批折子呢，哪有工夫生氣。”光顧著跟我較勁兒了。
年氏放心了，捧著蜜水喝了一口。
“姐姐，我……其實不是真的討厭王爺。”
她聲音很輕。
“就是一看見他，心里發慌，胃里就翻騰。”
“我知道。”林薇剝了個橘子遞給她，“孕期反應，正常的。等過了三個月就好了。”
冷面王爺的霸總震懾力，她可太懂了。
年氏接過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著。
陽光從銀杏葉的間隙篩下來。
落在兩人身上。
年氏笑了，她好久沒那麼輕松了。
“姐姐，我在家的時候，也喜歡曬太陽。”
她難得露出這種表情。
沒有請安時的恭敬，也沒有面對胤 時的緊張。
只是個十五歲女孩干干淨淨的笑。
“那就多出來曬曬。”林薇也跟著笑。
西跨院書房。
胤 批到第七本折子時擱了筆，揉了揉眉心。
“甦培盛。”
“奴才在。”
“甦側福晉呢？”
甦培盛早有準備︰“還在花園里，陪年側福晉曬太陽呢。”
胤 沒說話，站起來往外走。
甦培盛跟上去。
路過回廊時，正看見花園里的光景。
石桌旁，兩個女人並肩坐著。
年氏手里攥著半個橘子，正偏頭跟林薇說話。
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林薇側身給她攏了攏肩上的大氅，順手把滑下來的發絲別到她耳後，像照顧家里妹妹一樣。
銀杏葉子落了幾片在桌上。
不遠處，翠墨和秋杏湊在一起說話，神情松快。
胤 站在回廊的陰影里，沒走過去。
他安靜地看著。
花園，陽光，黃葉，笑聲。
一個溫柔從容，一個稚嫩鮮活，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曬太陽。
沒有算計，沒有爭鋒。
這才是他想要的後院。
胤 嘴角揚起一點弧度，轉身回書房。
折子還有十多本沒批，他得抓緊了。
走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花園。
林薇正把自己的大氅脫下來裹在年氏身上，自己搓了搓手臂。
胤 皺眉，偏頭對甦培盛吩咐了一句。
片刻後。
一個小丫鬟捧著一件玫瑰紫妝花緞斗篷跑到花園里。
“甦側福晉，王爺讓送來的，說外頭風涼。”
林薇接過斗篷，回頭看向回廊的方向。
空無一人。
——這人。
——跑挺快。
——嘴上不說，眼楮倒是長在我身上了。
年氏在旁邊看著，低頭抿嘴笑。
“姐姐，王爺對你真好。”
林薇系斗篷的手一頓，想起早上的荒唐場面，臉像發燒了一樣。
年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笑容淡了些，聲音也低了下去。
“也不知道這孩子……像不像他。”
風吹過銀杏樹梢，又落了幾片葉子。
林薇看著年氏擱在肚子上的手，心里劃過一個念頭。
——歷史上年妃的孩子……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
“會像的。”林薇輕聲說，“一定健健康康的。”
年氏重新笑了起來。
十五歲的年紀，干淨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