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京城热得邪乎。
书房的窗户大敞着，漏不进半丝风。
胤禛批了一上午公文，脖颈处洇出一层细汗。
苏培盛连着换了三回冰盆，屋里依旧闷热难当。
林薇拎着一壶凉茶走进来。
腋下夹着一沓纸。
“又喝浓茶？”
——难怪命短，日日伤神还喝含咖啡因、茶碱、鞣酸很高的浓茶。
——年龄渐长却不懂得包养自己！
胤禛没理她，只恨耳朵没长手不能自己捂耳朵，又拿短命吓唬他╭(╯^╰)╮
顺手把茶盏往远处挪了挪。
林薇心里撇嘴，你再装，越老越幼稚( ? ˙?˙ )?
她把凉茶搁在桌角，换了个杯子倒了一杯，放到他面前，才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翻那沓纸。
“忙什么呢？”胤禛头都没抬。
“算账。”
“什么账？”
“人头账。”
胤禛笔尖微顿！什么头？人头？谁的头？
抬眼瞪着那纸！
林薇抽出一张纸，铺在紫檀桌面上。
纸上画了个大方框，中间十字一隔，分成四个格子。
左上角写着“长处”，右上角写着“短处”。
左下角写着“时机”，右下角写着“隐患”。
胤禛扫了一眼那四个方框。
“你这是……”
“四爷，我给您算一笔账。”
林薇拿起笔，蘸了墨。
在“长处”那格里写下两个字：八爷。
“八爷胤禩，长处在于人望。”
“满朝文武，十个里头有六个说他贤。”
“九爷有钱帮他砸，十爷有人脉帮他铺。”
“这三条腿架着他，从康熙四十七年站到现在。”
胤禛盯着纸面，没接话。
林薇笔尖移到“短处”那格。
“短处——圣心已失。”
她顿了顿。
“康熙五十三年毙鹰事件，老爷子当着满朝说他‘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
“这话一出口，八爷的天就塌了一半，且名声复辟无望。”
“后头这些年，他再怎么折腾，笼络再多人，都是在沙子上盖房子。”
——地基没了，盖得再高也白搭。
胤禛端起那凉茶喝了一口，咧嘴，又马上恢复面瘫表情，苦死了啊！
林薇给他留面子装着没看见，继续。
“十四爷胤禵。”
她在第二张纸上又画了四个格子。
“长处——军功。”
“抚远大将军，手里攥着西北几万兵马，这是实打实的家底。”
“八爷党现在押宝在他身上，就是赌这张牌。”
“短处——”
林薇写了三个字：“不在京。”
“西北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小半个月。”
“兵权再大，人不在跟前，圣旨下来的时候他接都接不着。”
——远水救不了近火。
——十四爷手里的兵，听起来唬人，可关键时候调不动。
胤禛放下茶盏。
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三爷呢？”
林薇翻出第三张纸。
“三爷胤祉。”
“长处——年纪摆在那儿，序齿靠前。”
“编书修典，文名在外，康熙也夸过他几回。”
“短处——”
她搁下笔。
“怂。”
胤禛愣住。
“三爷这人，学问是有的，胆子没有。”
“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的时候，他揭发大阿哥搞魇镇，揭发完自己先吓哭了。”
“后来推举八爷那回，他也跟着凑热闹，风头一过又缩回去了。”
“当皇帝得敢下刀子，三爷连杀鸡都嫌血腥。”
——三爷就是个做学问的料。
——让他编《律历渊源》行，让他坐龙椅，他自己都慌。
胤禛没出声，他已经看入神了。
他将三张纸并排摆在案头，目光来回扫过。
“该说我了？”
林薇拿出第四张纸。
四个格子画得比前三张都大。
“四爷。”
“长处——圣心渐归。”
她写得慢，一笔一画。
“从康熙四十七年替太子说话开始，老爷子就记住您了。”
“后来晋亲王，管户部，替皇上办了多少难啃的差事，哪一件不是干干净净交上去的？”
“再加上……”
她抬头看向胤禛。
“您不争。”
“别人挤破头往前冲的时候，您在后面抄佛经、养狗、种地。”
“老爷子全看在眼里，人老了，就恨不得家庭和睦，万事省心。你不争就是让他省心。”
胤禛的手指继续敲击桌面。
林薇笔尖移到“短处”。
“孤臣，人少，你办的实事多，得罪的人也多。”
“十三爷被圈了这些年，您身边能用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年羹尧在外头，隆科多还没完全靠过来，李卫资历太浅。”
“朝堂上替您说话的大臣，一只手数得过来。”
叩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这话刺耳，却句句属实。
胤禛靠向椅背，示意她继续。
林薇在左下角“时机”那格里，写下四个字。
“康熙圣体。”
“老爷子今年开春那场风寒，太医院换了三拨人。”
“您比我清楚，那不是普通的风寒。”
——康熙六十一年了。
——六十八岁。
——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胤禛没接话茬。
林薇在最后一格“隐患”里，写下最后一个字。
“等。”
她放下笔。
“四爷，您什么都不缺。”
“圣心有了，能力有了，布局也有了。”
“您唯一的对手，不是八爷，不是十四爷，是时间。”
“老爷子在一天，您就得忍一天。”
“可万一——”
她没往下说。
胤禛替她补齐：“万一拖得太久，夜长梦多。”
“对。”
林薇把四张纸排在一起，推到胤禛面前。
“八爷死在圣心上，老爷子不选他，笼络再多人也是空。”
“十四爷死在距离上，人不在京城，一步慢步步慢。”
“三爷死在性格上，不敢赌的人，上不了牌桌。”
“四爷您呢，局面已经摆开了。”
“剩下的就是等。”
“只要这个‘等’字不出岔子，这盘棋就是您的。”
四个格子，四条线。
把他想了十年的事情，拆解得清清楚楚。
胤禛抬头看向林薇。
“沅儿。”
“嗯？”
“你这四个格子。”
“抵得上十个谋士。”
——啊这……
——四爷你夸人能不能别这么直球啊。
——我就是画了个表格而已。
胤禛听着脑海里的嘀咕，他把四张纸叠在一起。
起身走到炭盆边。
炭盆夏季停用，底下积着陈灰，书房的炭盆夏季不为取暖。
他拨开火折子，点燃纸角。
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
四张纸化作轻飘飘的飞灰。
“记在心里了。”
他合上火折子，转身落座。
林薇看着那团灰烬，看着最后一个纸角变得亮红又迅速变成黑灰色。
烧完了，一点不留，留着就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