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下旬。
书房里，胤禛捏着一份请安折子的底稿，久久不语。
苏培盛垂手站在一旁，额头渗出细汗。
“宫里什么消息？”
“回王爷，太医院昨夜又进了两拨人。”苏培盛把腰弯得更低，“皇上这几日咳嗽加重，夜里睡不安稳，批折子要人念了。”
胤禛指尖微顿。
老爷子批了六十年折子。几时要过人念？
他的眼睛，快熬到头了。
胤禛搁下笔，靠向椅背。
“今儿去请安的几位皇子，可都见着了？”
“八爷、九爷、十爷都去了。”
“三爷呢？”
“三爷去了两趟。”苏培盛顿了顿，“都没见着。”
胤禛没接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炭盆里爆开一点火星，噼啪一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薇拎着食盒进来，秋杏跟在后头。
“还没用午膳呢？”
——又不按时吃饭，真不省心！
胤禛无奈抬眼看她，又被数落了。
本有些日子没被念了，自从前些天被发现喝浓茶，沅儿盯自己越发紧了。
“摆上吧。”
秋杏接过食盒，麻利地把冒着热气的饭菜汤都摆在小几上。
林薇在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胤禛起身走过来，拿起象牙箸夹了口菜，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他搁下筷子，端起汤盅喝了两口。
林薇看着他，没出声。
——康熙的身体。
——一天不如一天。
——宫里传出的消息越来越紧。
——爷的压力也愈来愈大了。
胤禛放下汤盅。
“沅儿。”
“嗯？”
“你觉得，还有多久？”
林薇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
她抬头看向胤禛。
“两个月。”
“最多两个月。”
胤禛没动。
他盯着桌上那盅汤，汤面漂着几粒枸杞，红得扎眼。
两个月。
六十天。
他站起身，走回书案。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依次铺开。
第一张：隆科多。
第二张：内务府。
第三张：粘杆处。
第四张：年羹尧。
林薇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四爷这些年的布局。
——隆科多掌兵权。
——内务府管后勤。
——粘杆处管消息。
——年羹尧在西北。
——该收线了。
——最后一课。
——考的是定力。
——稳住。
——我们就能赢。
胤禛拿起朱笔，在隆科多名字旁边批了两个字：稳住。
又在内务府那张纸上写：不动声色。
粘杆处：加密。
年羹尧：待命。
他把四张纸叠在一起，压在镇纸下。
“让十三过来。”
苏培盛应声退下。
林薇看着那四张纸。
“您打算怎么跟十三爷说？”
胤禛转身，负手而立。
“让他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京城可能会乱。”
林薇没接话。
——康熙一死。
——八爷党肯定不甘心。
——十四爷在西北，八爷会想办法让他带兵回京。
——到时候。
——京城里。
——血雨腥风。
胤禛看着窗外。
“沅儿，这两个月，府里的人你盯紧了。”
“特别是前院那几个管事的。”
“哪怕是个扫地的，都别放松。”
林薇点头。
“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问：“年氏那边呢？”
“东跨院最近不要有人进出，除了太医和几个贴身的。”
“福惠？”
“乳母换过了，都是可靠的。”胤禛转过身，“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
林薇应下。
半个时辰后。
胤祥到了。
他进门先行了礼，胤禛摆手让他坐。
“四哥找我？”
胤禛把那四张纸推到他面前。
胤祥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皇阿玛……”
“嗯。”胤禛打断他，“最多两个月。”
胤祥攥紧了拳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你手里的人，这两天都收紧了。”
“是。”
“别乱动，但也别松懈。”
“四哥放心。”
胤祥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八哥那边……”
“他会跳的。”胤禛端起茶盏，“让他跳。”
胤祥点头。
“那十四弟呢？”
“西北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
胤禛拨了拨茶盖。
“来不及的。”
胤祥眼底的情绪彻底沉淀下来。
他起身告退。
胤禛送他到门口。
“十三。”
“四哥。”
“这一关过了，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胤祥深吸口气。
“我信四哥。”
他转身大步离开。
林薇从侧门进来。
“十三爷走了？”
“嗯。”
胤禛重新落座，拿起那四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又一张一张收好。
什么话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林薇在旁边坐下。
“您担心吗？”
胤禛抬眼看她。
“担心什么？”
“担心……变数。”
——历史上是十一月十三。
——可现在。
——时间线已经变了。
——福惠晚出生了一年。
——会不会其他的事也变了？
——万一提前呢？
——万一延后呢？
胤禛听着脑海里的嘀咕，搁下纸张。
“变数总会有的。”
“但有些事，变不了。”
“老爷子的身体，不会骗人。”
“宫里传出的消息，也不会骗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皇阿玛病重。”
“为人子，我忧心。”
“可为局中人，我必须冷静。”
“这两份心，我分得很清。”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
——四爷就是四爷。
——该清醒的时候。
——比谁都清醒。
——可该尽孝的时候。
——他也不会含糊。
胤禛转过身。
“你说最后一课考定力。”
“我答得起。”
林薇点头。
“我知道。”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
天色渐暗，书房里点起了灯。
苏培盛端着新添的炭盆进来。
“王爷，宫里又来消息了。”
胤禛接过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移驾畅春园。
他把纸条搁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作灰烬。
“明儿一早，备车。”
“嗻。”
林薇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站在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
站了很久。
夜深了。
八爷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胤禩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康熙移驾畅春园。
他放下信，端起茶盏。
茶水已经凉透。
“去，让老九明儿一早来见我。”
管事应声退下。
胤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透着冷意。
更鼓敲过三下，京城各家王府的灯，半宿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