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二十一。
“皇上昨日传旨，明日驾幸南苑行围。”苏培盛躬身禀报。
胤禛搁下茶盏：“谁传的旨？”
“梁九功亲自传的，各府都递了话。”
林薇刚从东跨院回来，腿刚迈进门槛就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卡顿了一下。
秋杏正打着帘子，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
“主子？”
林薇摆手示意无事，径自进了书房。
胤禛听到外面的动静，已被惊动站了起来，见她进来，伸手拉过仔细打量：“无事？”
林薇摇头：“没事，就是冷不丁绊了一下。”有些话不好明说的。
——南苑行围。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
——就是这次。
——到日子了。
胤禛听见了，拉着林薇的手紧了紧又放开，沉默的坐回椅子上。
林薇走到书案前坐下，亲手给胤禛添了热茶，自己也倒了杯茶并喝了一口。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呼一口气，有些憾然。
“皇阿玛喜欢打猎，这是满人的根。”
胤禛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薇：“还有多久。”
林薇攥着杯子，手心发烫。
——这次行围，是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自己不服老。
——六十九岁了，还要证明自己宝刀未老。
——可惜天不从人愿。
胤禛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确定？”
林薇点头。
“我写不写折子劝？”
林薇想了想，摇头。
“劝不住。”
——历史上没人劝得住。
——康熙这辈子，从来没在打猎这件事上让过步。
——十二岁杀熊的人，你让他不骑马？
——他宁可死在马背上。
胤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写请安折子。”
他提笔蘸墨，落笔极稳。
林薇凑过去看了一眼。
“儿臣闻圣驾将幸南苑，不胜欣悦。惟念天气渐寒，伏祈皇阿玛保重圣躬，添衣加被，儿臣不甚惶恐挂念……”
写得规矩，写得妥帖。
每个字都是做儿子该说的话。
胤禛写完最后一笔，将折子晾干合上，递给门外的苏培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沅儿，皇阿玛若真的……”
他没说完。
林薇也没接。
两个人沉默地待了一阵。
外头隐隐传来弘历背书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似乎能看见那个小人摇头晃脑的做派。
胤禛转过身。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嗯。”如今安慰也是徒劳无用的。
林薇起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
“爷。”
“嗯？”
“您那件厚的大氅，明儿让苏培盛备上。南苑风大。”
胤禛愣了一下。
“我又不去行围。”
“万一宫里传召呢？”
胤禛没说话。
林薇出了书房，秋杏跟上来。
“主子，您刚才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冷而已。”
十月二十二，康熙启驾南苑。
消息传遍京城各府。
当天下午，胤祥来了雍亲王府。
他进书房的时候，胤禛正在看一本《春秋》，看得挺认真，还拿朱笔圈了几处。
胤祥坐下，灌了一杯茶。
“四哥，皇阿玛去南苑了。”
“知道。”
“我听人说，皇阿玛上马的时候，精神很好。”胤祥放下杯子，“就是脸色不太对。”
胤禛翻了一页书。
“谁说的？”
“我的人。跟着去的侍卫里，有一个是我安排的。”
胤禛抬眼看他。
胤祥挠了挠鼻子。
“四哥别这么看我，您不是让我收紧了么？我就是收紧了。”
胤禛没搭腔，继续翻书。
胤祥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八哥那边也派了人跟着去南苑。”
“嗯。”
“九哥这两天没出门，府里进出的人多了不少。”
“嗯。”
胤祥急了：“四哥，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胤禛合上书，看着自家十三弟。
“急什么？”
“我……”
“坐稳了，等着。”胤禛端起茶。“南苑行围最多五六天，到时候再说。”
胤祥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林薇端着糕点进来，看见胤祥，笑着打了个招呼。
“十三爷来了。”
胤祥点头，眼睛往糕点盘子上瞟。
林薇把盘子搁在他跟前。
“刚做的桂花糕，还热着呢。”
胤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就咧嘴笑。
“还得是小四嫂的手艺。”
林薇没纠正称呼，转身出去了。
——十三爷急成这样，四爷倒沉得住气。
——不过也是。
——急也没用。
——南苑的事，远在几十里外，干着急够不着。
——等消息吧。
消息三天后来了。
十月二十五，傍晚。
苏培盛从外头急匆匆回来，衣角都没掸就进了书房。
胤禛正在给福惠削一块小木头——刚开始削，也不知道削的什么，看不出来。
苏培盛跪下。
“王爷，宫里来的消息。万岁爷在南苑行围时，亲自挽弓射了三箭，都中了。”
胤禛手上没停。
“然后呢？”
苏培盛咽了口口水。
“当晚万岁爷就起了热。夜里烧得厉害，随驾的太医连夜奏请回銮。”
胤禛削木头的刀停住了。
“今儿什么时辰回的？”
“午后，龙辇从南苑出发，走的是西直门。没惊动太多人。对外只说‘圣躬偶感风寒，回畅春园静养数日’。”
胤禛把小木头搁在桌上。
“太医怎么说？”
苏培盛的头埋得更低。
“奴才打听了，太医院今日进了三拨人。脉案没传出来，但院判的脸色……很不好看。”
屋里安静了一阵。
胤禛拿起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看了看，扔进了废纸篓。
“去请苏侧福晋过来。”
“嗻。”
林薇进门的时候，胤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苏培盛退了出去，门关上。
“你说的，都对上了。”胤禛的声音很平。
林薇站在原地。
——畅春园。
——一切的终点。
——也是起点。
——最后一个月了。
——这盘下了多年的棋，要收官了。
胤禛转过身。
他盯着林薇，眸色深沉如墨，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
“苏培盛。”
门外应声。
“备折子。请安的。”
“嗻。”
他坐回案前，铺纸研墨。
这次下笔比上次慢，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林薇在旁边站着，没催。
最后那份请安折子，工工整整，字字恳切。
都是一个儿子该写的话。
没有一个字多余。
胤禛吹干墨迹，把折子合上。
“明天一早送进畅春园。”
夜深了。
畅春园的大门一道道关上。
京城各处王府的灯，又是一夜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