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七月初九。
养心殿的冰盆换了两轮没有效果，干脆摆了个冰山，比起冰盆大了五倍有余，又加了站在冰山后面打扇的，殿里总算有了点凉意。
胤禛批完一摞户部的折子，手腕酸得厉害。
他搁下笔，活动了两下指节。
苏培盛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皇上，吏部递了牌子，江南道监察御史李卫进京述职，在外头候着了。”
胤禛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
苏培盛退出去传话。
林薇正坐在偏殿的小案边理药膳单子，听见动静抬了下头。
“谁来了？”
秋杏探头看了一眼。
“听说是个从江南来的官儿。”
门帘掀开，一个人跟着苏培盛走进来。
个头不高，皮肤微黑，五官看着平平无奇。但他那双眼睛滴溜溜一转，透着股街面上混出来的精明。
官服倒是穿得齐整，但袖口有一小块墨渍，像是来之前匆忙写了什么东西没来得及换衣裳。
这人走路步子极快，到了御案前头扑通就跪下了。
“臣李卫，叩见皇上。”
声音不小，中气十足。
林薇的手一顿。
——李卫。
——这就是李卫！
她放下手里的笔，往正殿的方向挪了两步。
隔着一道门帘，她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脑袋磕得砰砰响。
——天哪。
——历史书上的李卫。
——活的。
——就跪在那儿。
——雍正朝的头号干吏，新政推行的急先锋。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哪一桩离得开他？
——这人办事是真狠，对自己狠，对贪官更狠。
——有他在，国库充盈就有指望了。
胤禛坐在御案后头，面无表情。
隔着一道门帘，那心声一句接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吵得他脑仁微胀。
他垂下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卫。
“起来回话。”
李卫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土，随后意识到地面的干净，讪讪地把手背到身后。
胤禛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出声。
“江南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回皇上，臣到任八个月，查了三起盐税亏空案，追回银子六万四千三百二十七两。”
“数目折子上都有，捡要紧的说。”
李卫愣了一下，立刻换了路子。
“盐商勾结地方官，虚报耗损，实际吃进去的银子比报上来的多三成。臣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揪出来七个人，革职三个，下狱四个。”
“盐商那边呢？”
“罚银补缴，不服的直接封铺子。”
“没闹出事来？”
“闹了。”李卫脸上带了点自傲，“有个盐商托了巡抚衙门的关系来压臣，臣把巡抚衙门递来的条子原封不动贴在了府衙大门口。”
胤禛抬眼看他。
“你把上司的条子贴在大门口？”
“臣觉得，既然是公文，就该公之于众。”
苏培盛站在旁边，额角渗出了汗。
这位李大人胆子太大了，这话搁在别处，脑袋都不够砍的。
胤禛盯着李卫看了一会儿。
门帘后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心声。
——好家伙。
——李卫你是真敢。
——把上司的条子贴大门口。
——这种人才是能干实事的。
——不怕得罪人，不怕丢官。
——雍正朝的改革就需要这种愣头青。
——摊丁入亩要推行下去，没有这种不要命的人根本铺不开。
胤禛压了压快翘成月牙的嘴角，幸亏殿内的人都是眼皮朝下的。
“你识字多吗？”之前听过沅儿的描述，最后一句，李卫这个人皇上您得自己品。
李卫的脸涨红了。
“回皇上，臣……识得不多。写折子靠师爷帮忙润色，但账目臣自己算，一文钱都错不了。”
“不识字还能把盐税的账翻个底朝天？”
“臣不靠字，靠算盘。数字不会骗人，账本对不上的地方一拨就响。”
胤禛点了下头。
“户部现在缺人。”
李卫抬头，等着下文。
“朕调你入京，任户部侍郎。”
李卫愣住了。
从江南道监察御史到户部侍郎，这一步跨得极大。
他反应过来之后，又扑通跪下了。
“臣谢皇上隆恩。”
“先别忙着谢。”胤禛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户部的水比江南深。你在江南查盐税得罪了一批人，到了户部，得罪的是整个朝廷的钱袋子。”
“你掂量清楚。”
李卫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
“臣掂量过了。”
“怎么说？”
“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机会养活的。户部的账，臣一笔一笔给皇上翻清楚。”
胤禛看着他。
“下去吧，吏部的文书明天下。”
“臣告退。”
李卫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出去。
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转眼就出了殿门。
门帘后头，林薇重新捡起药膳单子。
——户部侍郎。
——这才刚开始。
——后面还有浙江巡抚、两江总督。
——新政能不能铺开，这人是关键棋子之一。
胤禛走回御案坐下。
他随手翻开一本折子，眼睛落在上头，耳朵里还留着刚才的声音。
——浙江巡抚。
——两江总督。
他顺手扯过一张白纸，写了两个字。
李卫。
笔锋一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林薇从偏殿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碗。
“给您的，刚凉好的。”
胤禛接过去喝了一口。
“在后头听了多久？”
“没多久。”
林薇在御案对面坐下。
“李卫这个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胤禛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看出来的？”
“算账快的人，管钱准。皇上把他放进户部，是放对地方了。”
胤禛没接话。
她总是能一眼看透他布的局。
林薇站起身，顺手抚平裙摆。
“我去翊坤宫了，年妃的晚汤该送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的头埋在折子里，朱笔写个不停。
门帘放下来。
胤禛搁了笔，看着纸上那行小字。
户部侍郎、浙江巡抚、两江总督。
他把纸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随后，他重新拿起那道户部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
全国十三省的税银总额，缺口还有四百万两。
年羹尧在西北打仗，粮草军饷一天一个数往上涨。
四百万两的窟窿，需要最狠的人来填。
胤禛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着李卫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