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养心殿里只剩下翻动折子的声响。
胤禛批了一个时辰，朱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搁下笔，抬头往西侧的小几看去。
林薇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话本子半阖着，扣在膝盖上。
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胤禛站起身，走过去。
她睡得不沉，眉头微蹙，身子蜷在椅子里。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
抱起来的时候，林薇睁开了眼。
“皇上……”
“睡吧。”
胤禛抱着她往偏殿走，脚步很稳。
林薇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得见他的心跳声。
胤禛脚步顿了顿。
——说话算数的男人。
——子时就歇下。
——还真抱我去睡了。
他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
偏殿的床榻铺着新换的锦被，炭盆烧得正旺。
他把人放在榻上，替她脱了外裳，盖好被子。
林薇闭着眼，没再睁开。
胤禛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起身时，袖口被拽住了。
林薇睁开眼，手指攥着他的袖子。
“您也睡。”
“朕再看一本。”
“不许。”
林薇坐起身，盯着他。
“说好子时歇下。”
——若此时放着看一本，后面就是看亿本了。
——看上头还生气，更是不想睡了！
胤禛看着她固执的眼神。
沉默半晌。
“朕这折子是江南税案，三司会审等着要结果。”
“那就明早再看。”
林薇不松手。
“您答应过我的。”
胤禛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同朕讲条件？”
“臣妾是怕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薇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很沉。
“您不睡，臣妾就陪着熬。”
“你——”
“反正都是熬命，一起熬比较公平。”
胤禛盯着她苍白的脸色。
从子时熬到现在，她眼底的乌青比昨日又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
“你就这么倔？”
“跟您学的。”
胤禛被她噎住了。
良久，他脱了外袍，掀开被角躺下。
“睡。”
林薇这才松开手，重新闭上眼。
胤禛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的乌青。
殿外传来更梆子的声音。
丑时三刻。
第二天卯时，林薇醒了。
身边已经没人。
她坐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外间。
胤禛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折子，没动笔。
苏培盛端着铜盆候在一旁。
林薇走过去，接过盆子。
“我来。”
苏培盛躬身退下。
林薇把盆子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胤禛接过，擦了脸和手。
“昨夜睡得如何？”
“好。”
林薇把帕子接回来，搁进盆里。
“您呢？”
“也好。”
胤禛放下折子，看着她。
“今日留下用早膳。”
“嗯。”
早膳摆在东暖阁。
粥、几样小菜、两碟点心。
两人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林薇喝了半碗粥，放下勺子。
胤禛抬眼看她。
“不吃了？”
“吃饱了。”
“再吃半碗。”
胤禛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林薇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勺子。
又喝了几口。
胤禛这才继续吃自己的。
用完早膳，林薇去小几边坐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摊开看。
胤禛批奏折，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偶尔他抬头，她就递过去一盏温茶。
他喝完，她接过来，重新添水。
不需要开口。
一个眼神就够了。
胤禛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她。
林薇正低头翻书，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旋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批下一本。
辰时过半，苏培盛进来回话。
“万岁爷，内务府的账册送来了。”
“搁着。”
“嗻。”
苏培盛退出去，林薇放下书。
“皇上，我去翊坤宫看看年妹妹。”
“去吧。”
胤禛没抬头，笔尖落在纸上。
“晚膳前回来。”
“嗯。”
林薇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御案后，背脊挺得笔直。
阳光落在他肩头。
她转身出了殿门。
翊坤宫里，年氏靠在迎枕上，手里拿着一本经书。
看见林薇进来，她放下书。
“苏姐姐。”
“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
年氏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
林薇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刘太医说，再过半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嗯。”
年氏点头，又问：“福惠呢？”
“在后殿，奶嬷嬷看着。”
“让他过来吧。”
林薇起身，去后殿把福惠抱了过来。
小孩子看见年氏，咧嘴笑了。
“额娘！”
年氏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福惠乖乖靠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
她转身出了内室，去偏殿坐下。
秋杏端了茶过来。
“主子，喝口茶。”
林薇接过，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秋杏在旁边小声问：“主子，您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
林薇睁开眼，放下茶盏。
“等年妹妹睡了，我再回去。”
申时末，年氏抱着福惠睡着了。
林薇这才起身，往养心殿走。
殿里还点着灯。
胤禛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朱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林薇走到小几边坐下，拿起搁在那儿的话本子。
胤禛继续批折子。
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林薇翻了几页书，抬头看他。
他眉头微蹙，盯着折子，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研墨。
胤禛没说话，只是把砚台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薇磨了一会儿，墨汁浓稠。
她放下墨条，把砚台推回去。
胤禛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林薇重新坐回小几边。
戌时，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林薇端过一盏茶。
“喝口茶。”
胤禛接过，一饮而尽。
茶盏放回托盘时，他看着她。
“累了？”
“不累。”
“回永寿宫歇着去。”
“您不睡，我不走。”
林薇放下手里的书。
“说好的子时歇下。”
胤禛盯着她。
“朕记得。”
“那就走吧。”
林薇站起身。
胤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起身往偏殿走。
“跟过来。”
林薇跟着他走到榻边。
胤禛在榻边坐下，脱了外袍。
林薇也脱了外裳，掀开被角躺下。
胤禛躺在她身侧，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睡吧。”
“嗯。”
林薇闭上眼，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胤禛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熟了。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殿外传来漏壶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