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并海没有把话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公堂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隐户、银子、地契，全是世家大族的命根子。
卢作礼要是拍桌子骂娘，自己就顺坡下驴，把银粮减半成，田产留一半，怎么算都是大赚。
时间慢慢过去，卢作礼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润喉，随后他放下茶碗，看着元并海道：“元将军开的价码，卢某全认了。”
“噗——”元并海一口茶水直接喷在熊皮垫子上，整个人差点从太师椅上出溜下去。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茶渍，猛地往前探身，瞪圆了眼睛：“你……你说什么？你认了？！”
卢作礼神色如常，缓缓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个条件我代表卢家认了。田产交出七成，地契三日内送入刺史府；藏匿的私户丁口，卢家各房庄园明日便开始清点，绝不瞒报一人；至于金银粮草，蓟县城外的卢氏大仓里就有现成的，元将军今日便可派莫真海将军带兵去封存盘点，随时起运。”
元并海彻底被整懵了，原本准备好用来讨价还价的十几套套话，全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憋得他满脸通红。
全答应了？
七成良田！几万两金银！数不清的隐户丁口！
五姓七望传了几百年的家底，这老头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说送就送了？
元并海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硬茬子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送家产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元并海收敛起狂态，手掌慢慢放回桌上，沉声道：“卢公，你没跟元某开玩笑吧？这可是卢氏几代人攒下的基业。”
卢作礼苦笑一声，终于露出了几分沧桑，他拱了拱手道：“基业再大，也得有命守。这世道没有刀枪在手，卢氏若还抱着那些身外之物不放，如何能落个周全？
卢某只要李大将军一句话，保我卢氏香火不灭，在这幽州地面上，给卢家族人留条活路。”
元并海盯着卢作礼看了好一阵子，确认这老狐狸不是在发疯，后背竟然泛起一阵凉意。
能舍得下这泼天富贵的人，比那些拼死护财的硬骨头可怕多了。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幽州刺史的职权范围，这不仅仅是银子和地，这是整个范阳卢氏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了李不争身上！
“卢公好气魄。”元并海站起身，态度比刚才客气了许多，“军粮地契之事，按卢公说的办。但投效归附的大事，元某不敢擅专，必须立刻八百里加急，报知李帅定夺。”
卢作礼也站起身，拱手行礼：“理当如此，老夫在府中，静候李大将军的回信。”
送走卢作礼，元并海站在公堂门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来人！拿笔墨来！”元并海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案台前，抓起毛笔，手腕竟然有点发抖，这盘子太大了，大到他这个权柄一州的刺史都觉得烫手。
沾满墨汁的毛笔重重落在线膛纸上，急信写完，元并海抓起印章狠狠盖上，塞进竹筒，用火漆封死。
“派军中最快的探马，换三匹马，日夜兼程送往檀州，亲手交给李帅！”元并海将竹筒递给斥候，并再三告诫。
……
范阳城外，此时用一句尸山血海来形容都丝毫不为过，由于死尸太多即便是在初冬时节，味道也让人难以忍受，所以流民军的大营又后退了三里地，
孙维平的帅帐设在一处高出地面七八米的土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站在高处俯视别人，不管是打仗还是日常。
几名骑兵护送着一名信使从远处直奔帅帐信使，滚鞍落马，一路冲上台阶。
“报~将军！那边传来消息，妫州军南下已进驻昌平，正在休整军备，准备进攻蓟县了！”
孙维平蹭得站起身来，大笑着抢过漆封的皮筒，扯开绢帛，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盖着红色印鉴，证明消息是千真万确。
“好！来得正是时候！”孙维平把绢帛往案几上狠狠一拍，震得铜烛台一阵乱晃，“卢家那些老骨头，李不争手底下那点人马，这回算是被卡在磨盘中间了！老子在南，赵允辰在北，上下两块磨盘合上，骨头渣子都得给他碾成灰！”
帐里几个将领围上来，神色各异，有人低声提醒：“将军，范阳城那边咬得正紧，咱要不要再加一把劲，直接把范阳拿下来？”
“拿个屁的范阳！”孙维平抓起案上的短刀，顺手插在舆图的会昌位置上。
刀尖刺穿羊皮，扎进木板半寸深。
“范阳兵力耗尽，已经无力回天了，把兵马全撤下来，全军压向会昌，只要将李不争的这一群兵马吃掉，那范阳唾手可得。”他抬起头，环视帐内诸将，“把冲天军调出来，主攻会昌！”
这话一落，满帐鸦雀无声，冲天军是孙维平从起事开始就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有整整三万人，吃的是白米精肉，穿的是精良铁甲。
早先在巨马水大战，这支兵马也是到了最后关头才压上去收拾残局。
后来伏击赵天和，打得那么凶险，孙维平咬碎了后槽牙都没舍得动用冲天军。
养兵千日，孙维平一直扣着这张底牌。
孙维平盯着舆图上的会昌城，声音发狠：“会昌就是李不争的要害，拿下它往东可以打雍奴，往西可以打固安，往北可以打龙山、安次！”
很快流民军就开动起来朝着会昌方向行军，范阳城上的守军惊惧地看着臃肿的流民军缓缓移动，在确认对方是要离开后，顿时发出劫后余生的叹息，但又不敢大声欢呼，怕又惹得对方掉头回来。
……
三天后，会昌城。
城外流民军黑压压的步阵推了上来，那阵势和前些日子的流民完全不同。
那些甲士身材高大、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步伐踩在泥地里，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