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找他去！”
“真把自己当大帅了？这军里的粮饷、军械，哪样不是单家掏出来的？”
“他不发兵，咱们自己点齐本部人马走！”
众人骂骂咧咧，脚步声踏得泥地发颤。
不远处的一顶营帐侧帘微微掀开一道缝，孙子渊收回视线，反手把布帘扯严实。
等到人都走远，他才快步走了出来，和几个亲信交流了一番，随后朝着孙维平的主帐走去。
“大哥，单家那帮人串联起来了，单承祖在后营私自调动干粮，还把守库房的哨兵给换了，再由着他们闹，怕是要直接炸营。”
孙子渊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
案桌后面，孙维平手里捏着一柄短刮刀，正慢条斯理地刮掉靴底踩上的湿泥。
当初孙家遭难，孙维平带着孙子渊、孙季绅这几个幸存者一路逃窜，像野狗一样撞进冀州，是单孟捷截住了他们，并且收留。
而单孟捷扶持他聚拢流民起事，图的是一把能替单家办事的刀，总之双方都是在相互利用罢了。
起事之后孙维平把孙子渊、孙季绅安排在核心位置，单孟捷同样把大批单家亲信塞进了各个职位，虽然孙维平有意打压，但单家在流民军中的地位仍然举足轻重。
孙维平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季绅人呢？”
“在后帐候着，甲胄都穿齐了。”
“让他把刀磨利索点。”
孙维平把短刮刀插在桌角上，刀刃没入硬木半寸：“单孟捷被王泰和的大军围在冀州，单孟捷死得越慢，咱们在这里的日子就越安稳。”
孙子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问道：“可是单承祖他们要是领兵走了……”
“他们走不了。”孙维平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擂鼓，升帐，把营里统领以上的军官，一个不落，全给我叫来。”
聚将鼓声咚咚咚地砸响，沉闷的牛皮鼓震得整座大营泥水乱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帅帐内挤满了披甲执锐的武将。
单承祖大步踏进帐门，手直接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肉抽动着，连基本的抱拳礼都没做。
在他身后，单家的十几个旁支子弟紧紧跟着，个个横眉竖目，直接把右侧的过道给堵死了。
站在左侧的，则是起事之后上位的流民将领，以及那些单家家奴、护院出身的头目，人群是泾渭分明。
孙维平端坐在帅位上，目光在单承祖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左边那群将领。
谁都没先说话，帐外只有呼呼的风声。
最后还是孙维平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死寂：“单家主的信，我全部都看过了。”
单承祖冷笑一声，跨前一步：“既然看过了，大帅为何还不拔营？救兵如救火！冀州要是丢了，单家要是倒了，你孙维平拿什么在这河北道立足？别忘了先前你吃的是谁家的粮食！”
话极难听，半点面子没留。
孙子渊站在后方，手指悄悄搭上了腰间的横刀。
孙维平却笑了，抬手止住孙子渊的动作：“承祖兄弟，话不能这么讲。”
孙维平站起来，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抓起木杆在幽州的位置重重一点：“王泰和围了冀州，可你们看看北边，幽州李不争在幽州盘踞了数万大军，就在边界上游弋。
我若带着全军南下，屁股后头空门大开，李不争顺势南下，咱们立刻就得被人包了饺子。”
单承祖咬着后槽牙：“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兄长去死？这叫做见死不救！”
“救，当然要救。”孙维平收起木杆，声音拔高了几度，“全军南下是自寻死路，但挑一支敢打硬仗的精锐，星夜兼程穿插过去，撕开官军的防线，把单家主接应出来，这才是正道。”
大帐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面相觑。
“幽州那边要防，冀州这边要救。”孙维平走回案前，双手按在桌沿，俯视着底下的所有人，“我拿不出全军，但能分出一万人。只是此去凶险万分，官军重重围困，带队的主将得有死战的胆气。我不强派，今天在这帐里，谁愿意领兵南下救冀州？”
单承祖没有任何迟疑，他大喝道：“我去！”
说着他一步抢到帐中，拔出半截佩刀，刀身在烛火下晃动：“冀州是我单家的根，我单承祖带人去！谁不去，谁就是没卵子的孬种！”
“算我一个！”
“我也去！大帅拨我一千人马，我回冀州接应家主！”
“还有我！”
呼啦啦一下，单承祖身后那十余名单家的子侄、近亲、旁支将领，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胸脯挺得老高，甚至挑衅地回头，瞪着左侧那些没动静的人。
然而左侧一片死寂，那些单家出身的家仆、护院、家将，全都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的甚至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他们世代为奴，或者靠着单家混口饭吃。
但此时天下大乱，主家落难，换个主子照样当兵吃粮；真要去跟河北道的官军精锐拼命，谁乐意拿脑袋去填窟窿？
孙维平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点了点头道：“好，单家男儿，果然个个忠勇。”
单承祖冷哼一声，伸手去抓案上的令箭：“既然大帅准了，那就交出兵符令箭，我即刻去后营点兵！”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竹木令箭，孙维平的手掌突然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季绅，送诸位将军上路。”
单承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后帐的厚麻布帘猛地被扯碎。
孙季绅一身重铠，手提一柄两刃重斧，带着几十名浑身披甲的亲卫直接撞了出来。
营帐两侧的牛皮幕布同时被割裂，外头早有埋伏好的刀斧手涌入，眨眼间把整个帅帐堵得密不透风。
“孙维平！你干什么！”单承祖瞳孔放大，拔刀就要往前冲。
孙季绅挡在孙维平面前，双手抡起重斧，迎面劈了下去，单承祖举刀格挡，精钢打制的腰刀被重斧当场砸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