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三刀吸了一口冷气，他转过身拔出大刀在手里掂量了两下道：“孙大帅，咱们都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大义。
流民军是一体，这话不假，你既然愿意带冲天军去深州趟雷，老子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怎么打，地盘怎么分，你划出道来！”
孙维平脸上的笑意收敛：“好！痛快！”
说着他拍了拍手，亲兵立刻拉着一面面毡布走了出来，见这架势像是要把他们围起来，众人顿时色变。
孙维平轻笑道：“各位放心，大敌当前我是不会动手的。”
说着他指着外面的数万人马道：“这外面谁知道有没有官军的探子，在这里说的计策，明天就能出现在河北道黜置使府中。”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任由亲兵用毡布将四周围上，众人在里面放低了声音谋划，一直到一个时辰后才算结束。
下博城外，旌旗蔽日，三月中旬的春风还没吹软地皮，校场上的泥浆冻了又化，踩上去黏人靴底。
之前官军顺利地拿下整个冀州，剿灭了单家，还收降了数万人马。
此时他们气势正盛，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北上，他们只休整了半个多月，三月中旬便聚集在下博。
官军的数万大军重新聚集在了一起，除了原本北上的五万精锐，还多了从冀州收降的三万人马，一共八万有余，将下博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大军的主帅由贺宇担任，他是河北名将，担任黜置使府中郎将已经十余年了，同时他出身渤海贺氏，又是清河崔氏的女婿，他担任主将各方都不会有意见。
赵幸、崔鸿景担任副手，其余偏将各领本部随行，誓师之后便要从下博出发进攻深州。
军令一下，号角声瞬间撕扯开晨雾，崔懋德、赵雪平领一万先锋军先行开拔，后头跟着两万官军前军，再后面是由官军和收降的兵马组成的后军，大军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直扑陆泽。
深州早不是当年的深州了，当初的深州沃野千里，滹沱水穿州而过，不管是水陆商道都十分畅通。
但很不幸地是这里成了孙维平的起事地点，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一块遭殃的烂肉。
此时的城中十室九空，百姓十不存一，城外田里的荒草长得齐腰深。
此时盘踞在陆泽的流民头目绰号“钻天鹞子”，手底下不过千把号人，手里的兵甲也是参差不齐，甚至还有拿着削尖了头的竹枪的。
而官军的马队刚在地平线上露头，城头上敲锣的喽啰就差点吓尿了裤子。
官军压根就没有准备停下打造攻城器械，直接朝着陆泽城发起了进攻——正对着官军的东门城门都缺了半扇，流民军用栅栏临时充当城门，根本拦不住大军冲击。
“冲过去！割一个贼头，赏钱五百！”先锋校尉扯着嗓子大吼。
赏钱并不是很高，但这些流民也不是什么硬茬子，官兵还是很乐意用他们的脑袋来换赏钱。
身披两层铁甲的步卒举着大盾，踩着破烂的吊桥直接往城里涌。
钻天鹞子甚至没来得及从另一侧的城门逃走，就被冲进来的官兵堵在城中。
长矛迎面扎过来，他和一众手下都没来得及投降，就被扎成了血葫芦。
不到一个时辰，陆泽城就被官军占领了，城中四门都换了官军把守。
赵雪平和崔鸿景一合计，这些流民军不堪一击，不能就在这里等待大部队到来，干脆留下两千人守陆泽，他们则是继续往西，去攻打鹿城。
而鹿城的情况更惨，当初孙维平在陆泽成功起事之后为了替单家报复博陵崔氏便直接北上，鹿城则是由其他的流民攻下，他们在鹿城奸淫掳掠，疯狂释放着人性中的恶，临了还一把火烧了半个城池。
大半座城池被烧成了黑炭，满地的残垣断壁，空气里也全是一股子呛人的味道，那是一种焦糊味和腐臭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赵雪平在城门口便停了下来，他勒住缰绳，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环视了四周的凄惨场景，他用马鞭指着城中的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略微有些不忍地说道：“我曾经来过鹿城，还记得那里是一座酒楼，如今满城百姓不在，街道不存，真的是凄凉。”
崔鸿景也是叹息道：“乱世之中人不如狗，莫如是也，只愿这天下能早日承平吧。”
两人下令在鹿城中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来扎营，随后又快马向陆泽报信，通知后面的大队人马。
官军出动的消息此时也传到了莫州，实际上官军一动孙维平派出来的探子就立刻把消息传了回去。
孙维平此时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恐惧，总之他表情古怪地大喊了一声好，随后便召集早已定好的部下：“两万冲天军，全副武装，披挂整齐！左右两军各两万余人全部跟上！”
左右两军其实就是那些最普通的流民军，孙维平把整个部下除了冲天军外分成了前后左右四军，全部塞满了流民兵，说是所属四军，实际上就算是冲天军的附属，用来消耗敌人锐气的。
帐下的孙子渊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低声问：“大哥，那些流民连轻甲都不足，赶上去顶得住官兵的进攻？”
孙维平轻笑了一声道：“顶不住也得顶！四五万人，就是四五万具肉身！官兵的箭总有射完的时候，战马总有跑不动的时候！
他们不是想吃粮吗？告诉他们，往前冲有窝头吃，往后退，老子的督战队见一个砍一个！”
命令层层下达，原本还算安宁的营地顿时炸了锅。
号角呜咽，锣鼓震天。
两万多冲天军精锐在前，队形相对整齐，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哗啦声。
后头则是漫无边际的流民大军，衣衫褴褛的人群推着粮车，扛着破烂的兵刃，乱哄哄地汇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脚步声沉闷混乱，裹着绝望和疯狂，向着深州方向翻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