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贺宇冷笑一声,“敌军若是箭矢充裕,方才该是覆顶而下的泼天箭雨,而不是这般挑挑拣拣地放冷箭,他们的羽箭数量不多,需得省着点用。”
众将精神一振,心中顿时一喜,这样说来对面的敌人岂不是不堪一击?
“他不露头,咱们就逼他把家底掏空。”贺宇抽出一柄令旗,在空中虚划数下:“程启一、宋修己、崔懋德!”
“末将在!”三名偏将轰然应诺。
“你们三人,各带两千人,带齐工料,去上游十里、十五里、二十里处,择水流平缓地带,各自抢架浮桥!”
“遵命!”
“赵雪平、刘定元、马强!”
贺宇又点三人。
“你们带兵两千,去下游五里、八里、十二里处,同样架桥!给你们半天工夫,六座浮桥必须通到对岸!”
“得令!”
六队人马分作六条长龙,卷起漫天泥水,分别向下游和上游散开。
正面渡口处,贺宇依旧留着重兵,战鼓敲得震天响,辅兵继续大张旗鼓地搬运木料,做出随时继续架桥的姿态。
这是阳谋。
滹沱水长达数十里,六处浮桥同时开工,北岸的孙维平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分兵去堵,但他的兵力要分散到各处,同时箭矢的消耗也会加大
要么固守渡口,坐看官军从上下游大举包抄,然后静待滹沱水防线崩溃。
很快三个时辰过去,上游传来讯息,第一座浮桥已经搭了三分之二,对岸连一个贼兵的影子都没见着,紧接着下游也送来战报,对岸一片死寂,没有半个贼兵出来阻挡。
北岸渡口大营内,原本立着的大旗依旧晃动,却不见一人出营阻拦。
“孙维平没动。”崔鸿景在贺宇身侧低声提醒,“这厮连虚张声势都省了,莫非有诈?”
贺宇按着佩刀,沉吟不语,两炷香后下游的马强派传令兵飞奔而回:“大帅!浮桥接通了!对岸没有伏兵,末将带轻骑踏上北岸,贼营后方的大道上有大量撤退的蹄印和车辙!”
贺宇眉头猛地一皱:“传令!全军渡河!”
六路大军顺着浮桥轰隆隆压上北岸,正面渡口的营寨大门被崔鸿景带人一脚踹开,营内空空如也,营帐里填满了杂草和破布。
孙维平跑了,走得异常坚决,不留半点余地。
赵雪平策马冲进空营,在栅栏上发现了一行用木炭涂抹的粗鄙大字:老子在安平县等你们收尸。
贺宇迈步走进残破的营寨,脚下踢开一个丢弃的箭囊,看到这行字哈哈大笑道:“虚张声势,看来贼兵只剩下了嘴硬。”。
程启一抱拳请战道:“大帅,末将愿领精骑追击!贼军弃营仓皇,必走不快!”
“慢着。”贺宇抬手止住他,“河滩地势平坦,但前面通往安平有几片密林和芦苇荡,孙维平是个老寇,越是看似狼狈,越不能掉以轻心。斥候撒出去十里,每片林子都要过三遍,确认干净了再走。”
半日之后,各路斥候接连回报,沿途并无伏击,孙维平是真的将所有残部一股脑塞进了安平县城,半路上连迟滞官军的小股部队都没舍得留。
官军两万大军平缓推进,在暮色降临前,终于看到了安平县城的城墙。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插满了各色杂乱的战旗,青壮民夫被驱赶着搬运滚木礌石,铁锅里熬煮着发臭的滚油,隔着老远便能闻见刺鼻的腥味。
贺宇勒马于城下一箭之地外,狂风卷动主帅大旗,猎猎作响。
“围三缺一,西门留给他们逃命?”崔鸿景上前询问。
“不围。”贺宇眼神冰冷,横刀猛然拔出一半,“左右两边安置军营,防止贼兵出城偷袭,其余人就地砍伐周边林木,造云梯、撞车、临冲!”
贺宇指向那座看似坚固的小城:“给他们一天时间准备棺材,明早攻城,全力攻打南门!”
安平县城作为曾经博陵崔氏的老巢,当初孙维平攻下这里是着实费了一阵功夫,虽然守军临时加固了城防,但仍然能看出痕迹——至少那填平了半截的护城河就没有重新疏通。
砰!
沉重的攻城槌撞在安平县南门上,门板后头传出木料崩裂的脆响,碎石和灰土从门洞上方簌簌往下掉。
随行的军官高举着大盾,大喜地催促着士兵道:“再撞!”
重盾兵推着冲车冒着城墙上的羽箭、礌石、滚木死命往前顶,攻城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城门。
南门城墙被投石机连续轰砸了两天,外墙面早就凹陷脱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
女墙塌了半截,守军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找不到,城头上的攻击被压制,冲车这才能靠近城墙,拼命地撞击着城门。
贺宇嘴角咧开:“明日便可破城。”
赵幸在旁边拱手赞道:“大帅英明,贼寇撑不过今晚。”
此刻谁也没想到,这块看似即将咬碎的骨头,硬是多撑上了好几天。
第三天清晨,大雾。
安平城头的守军不要命地往下泼滚油,火把一扔,城门洞瞬间烧成一条火龙。
冲车的生牛皮被燎得焦黑卷曲,推车的军士浑身着火,惨叫着在泥地里打滚。
云梯也被烧毁几具,贼兵把弓箭手集中在一起使用,直接覆盖了后半段的攻城官兵,让已经爬上城墙的官军后继无力统统被赶了下来。
第四天贺宇亲自擂鼓,官兵顶着箭雨爬上云梯,刚冒头一根根裹着铁皮的长矛就捅了出来,冲天军登城厮杀,尸体一具接一具砸在城墙根下,堆了半人高。
天擦黑的时候,安平城南门仍未被攻破,在贺宇听来鸣金收兵的铜锣声响得格外刺耳。
贺宇把马鞭狠狠摔在帅案上,破口大骂道:“一群流民乱匪,守城守得倒是挺有章法的。
明天调投石机压上去,把城砖全给老子砸成碎渣!”
帅帐里没人敢搭话,众将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打了整整四天,大军折损了两三千号人,安平南门却依旧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