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盯著那兩棵樹，沒動。
蜘蛛還盤在粗枝上，腦袋縮在背甲底下，那對蛇瞳從縫隙里露出來，一動不動地盯著營地方向。
信號彈被風雪打歪，向東南方向飄，天上剩一兩顆，紅光稀薄，雪地又暗下去。
陳軍把嘴湊到老獵戶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老哥，你回去一趟。”
老獵戶偏過頭來，沒說話，等他往下講。
“找劉兵，讓他把黑水單獨關到一個帳篷里去，就一頂，別跟其他人擱一塊兒。”
陳軍說得很快，
“剩下的怎麼安排，讓他去請示楊團長，楊團長點頭他就辦。”
老獵戶愣了一下︰“好。”
臉上的褶子抽了一下，
他沒多問，把獵槍往懷里一收，身子往下一縮，就要往坡下出溜。
“等等。”
陳軍拽了他一把，
“別走直線，從坡底繞，別讓它看見你。”
老獵戶點了一下頭，
把棉帽往下壓了壓，
貓著腰從雪坡反斜面出溜下去，
到了坡底沒直著往營地去，
先往西偏了一段，
身影一晃就進了營地。
陳軍听著他踩雪的咯吱聲遠了，眼楮始終看著那個東西。
樹上那東西沒動，
這一批信號彈已經下落，
紅光只在雪坡後的營地亮著，林子那里的光已經暗了下來，
這時陳軍注意到，它那對蛇瞳的朝向變了，
而且頭顱微微抬起，露出兩只藏起來的復眼，
那對復眼沒有盯著營地上方，
一露出來似乎就看向了老獵戶消失的地方。
陳軍心里一緊， 一動不動。
老獵戶繞過帳篷根，在營地西側的雪堆後面找到了劉兵。
劉兵正蹲在一頂帳篷後頭，手里攥著信號槍，還攥著兩顆備用彈。
他看見老獵戶從雪里鑽出來，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
“你去哪了？小軍呢？”
“還在坡上盯著。”
老獵戶喘得厲害，臉凍得發僵，可話沒亂，
“他讓我給你帶話。”
劉兵把信號槍往腰里一別，湊近了半步︰“說。”
“黑水，單獨關一個帳篷，就一頂，別跟旁人擱一塊兒。”
老獵戶把陳軍的話原樣往外倒，
“剩下的怎麼安排，你去請示楊團長，楊團長點頭你就辦。”
劉兵眉頭擰起來，一時間沒弄明白陳軍的意圖，
“黑水？”
“應該是當餌吧。”
老獵戶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沫子，悠悠開口。
劉兵深深看了一眼老獵戶，“跟我來！”
隨即劉兵帶著老獵戶，貓著腰在帳篷之間穿行。
營地這會兒比剛才安靜了不少，信號彈只零星地往天上打，
紅光一陣一陣的，不像剛才那麼密了。
風更大了，吸一口氣，雪粒子鑽進嗓子眼跟刀刮似的。
劉兵走在前面，沒走直線。
他帶著老獵戶先往東繞了一頂帳篷，又折回來往北，從兩頂帳篷之間的窄縫里擠過去，
老獵戶跟在後頭，步子沒劉兵快，可也不慢，
兩人在雪地里摸了一陣，繞到營地西北角那一排貨箱後頭。
貨箱碼了三四層，上頭蓋著篷布，篷布邊角用沙袋壓著，被風吹得啪啪響。
劉兵側身往貨箱之間的縫隙里擠。
他剛把身子探進去一半，里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是葛翔，
“誰？”
短促，壓得低，帶著一股子繃緊了的勁兒。
緊接著是槍栓拉動的輕響， 嚓一聲，就在貨箱深處。
劉兵沒動，也沒縮回去，把聲音放平了︰“是我，劉兵，找楊團長。”
貨箱深處安靜了一瞬。
過了兩秒，葛翔的聲音又響起來，
“快進來。”
緊接著劉兵伸手一拉老獵戶，快步往里走，
葛翔速側開身子，一道暖光亮起，兩人已經進去。
葛翔重新站回原地，身後手臂一扯，亮光完全消失在黑夜。
老獵戶一進來，眼前忽然敞開了。
堆疊的貨箱中間，原來留著一塊空地，用雪堵住縫隙，拍得結結實實。
向下挖了個雪窩子，四四方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頂上架著幾根木桿，蓋了篷布，篷布上頭又壓了一層雪。
風從貨箱頂上灌下來，到了雪窩子邊上就被擋住了，只在篷布沿上打個旋，鑽不進去。
雪窩子里頭沒生火，可人一進去，風就沒了，比外頭暖和不少。
老獵戶四下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了。這地方是特意留的。
貨箱怎麼擺、雪窩子挖在哪兒、口子朝哪邊開，都是算過的。
之前那些戰士搬物資的時候，順手就把這塊收拾出來了，
現在楊團長讓人把雪窩子又往下挖了一圈，四邊重新拍了雪磚，增加了兩層篷布，壓得比原先厚實。
雪窩子正中間擱著一盞燈，用鐵皮罩子遮了一半，光只往一個方向打，
老獵戶剛才在外頭看見的那抹亮光，就是這盞燈從篷布縫里漏出去的。
楊團長抬頭看見劉兵，又看見跟在後面的老獵戶，直接開口，
“回來了？什麼情況？”
劉兵沒繞彎子，把陳軍的話原樣倒了出來。
楊團長起身，
“陳軍這是要拿黑水當餌。”
稍稍停頓，抬手一揮︰
“照辦。”
“就送我們之前那個帳篷，讓離近的人員撤遠點。”
“人送到了，把信號彈停了。”
“要是那怪物敢來，第一時間給我圍了。”
他看向劉兵，
“榴彈、噴火槍都發下去，噴火槍也發，安排到上風口。”
“是。”劉兵轉身就往外走。
杜雪蓮也站了起來，沖葛翔一擺手︰
“葛翔，你去幫劉兵，噴火槍你熟，怎麼分你拿主意。”
葛翔應了一聲，剛要動，被楊團長打斷了。
“等等。”
楊團長抬手按住葛翔的胳膊，
“你帶人守著q老。”
“火器讓劉兵自己分，他手底下的人認得清。”
楊團長已經站起來往外走，
“葛翔留下，q老這兒不能離人。老哥去帶我去找小軍。”
杜雪蓮皺起眉，
楊團長接著開口，
“拿黑水做餌機會難得，我得去現場盯著那東西。”
楊團長一出貨箱縫隙，風雪兜頭灌過來。
他沒急著走，先蹲下來，適應著黑暗，
把老獵戶拉到身邊︰
“怎麼過來的？”
“從坡底繞，沒走直線。”
楊團長轉頭沖老獵戶一擺頭，
“走，原路回去。”
老獵戶點了一下頭，
貓著腰鑽進雪里，
楊團長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貨箱後頭的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