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人，下暗河。
海邊的人，鑽林子。
劉兵猛地坐了起來。
煙頭從指縫里掉下去，落在雪地上嗤地一聲滅了。
他沒去撿。
“劉排長？”
哲木塔被他嚇了一跳。
劉兵沒理他。
他蹲在雪坡上，一只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揪著棉襖的領子。
腦子里那些悶悶的撞擊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面下轉了個身，露了一截影子出來，又沉下去了。
他想抓，抓不住。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影子的輪廓——很大，比他想的要大。
不是一撥人在追另一撥人那麼簡單。
不是幾個人在逃、幾個人在追那種小賬。
海上的，草原的，暗河，林子。
這四個詞在他的腦子里不斷排列組合，
每換一個排列方式，就好像更接近那個答案一點，但又總差那麼一口氣。
“劉排長？”哲木塔又喊了一聲。
劉兵轉過頭看他，
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讓哲木塔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我沒想明白。”劉兵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但我總覺得，這中間有事。”
“大事！”
哲木塔沒有說話。
劉兵把煙撿起來，叼回嘴里，
已經無法點燃，重新掏出一根，
他深深地嘬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被晨風吹散。
“三撥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那三個海上的是一撥。另外兩撥呢？”
哲木塔皺起了眉頭。
劉兵站起來，把煙頭彈進雪地里，踩滅，
“天快亮了。”
他朝營地的方向看過去。
篝火堆的火光已經看不見了，只能瞧見幾縷青煙在晨光里懶洋洋地飄著。
營地里的身影已經縮成遠處的小黑點。
“現在把人撤離也來不及，還有腳印。
劉兵低頭嘀咕著，
這時候哲木塔拿起望遠鏡看向營地，
“他們開始套馬了。”
劉兵回頭，
“他們要離開營地？”
“看著像，還多了個人，應該是特意找的本地人。”
“向導？”
劉兵抹上下巴，眼神閃爍不停。
扯開棉襖上的第一顆扣子，聲音增高，
“去他媽的，老子把他們全扣下！”
“不管他們進山干啥，就算是拜壽也不行！”
“哲木塔你繼續盯著，我去發電報。”
說著劉兵已經退下雪坡，直奔通訊員所在。
“我說，你記。”
通訊員趕緊掏出紙筆。
劉兵把營地的情況簡要說了，
三個不明身份的男子，
是之前匯報過的南方口音，
走路間是海上步態，
今晨想要離開營地往北去，身邊多了一個本地向導。
一共三伙人，這只是其中一伙。
說完這些，劉兵稍頓，
“再加上我的判斷。”
他深吸一口氣。
將之前盤庚在腦中那些零碎的記憶和判斷，一股腦全部說出。
沒有任何修飾措辭，
邏輯也不嚴密，
甚至更是有些碎片化，
通訊員心中生出濃濃疑惑，不過他一字不落的全部記住。
“最後一段是請示！”
“等他們進了林子，離營地夠遠，把人扣下；
“並申請控制此處鄂倫春族營地。”
“請求團部批準。”
通訊員筆頭一頓，全部記錄完畢。
“發。”劉兵只說了一個字。
“是！”
通訊員低下頭，把電文譯成碼，
手指按在發報鍵上，嘀嘀嗒嗒的聲音在清晨的林子里響了起來。
說完劉兵已經跑向最近的一組人員所在。
現在沒有時間猶豫，
要是讓人進入深山在抓，難度就大得不是一星半點。
沒過一會劉兵重新跑回雪坡，
他的命令已經快速被傳了下去，
沒有等團長的回電，
他盯著已經熱鬧起來的營地，腦子里還在轉那四個詞。
海上，草原，暗河，林子。
他知道這四個詞之間肯定連著某條線，只是那條線現在還藏在霧里，看不清楚。
先把人扣下，再慢慢問。
電波飛向百里之外的團部駐地。
楊團長接到電報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他披著大衣坐在辦公室，看著牆上軍用地圖，
桌上攤著劉兵之前發的電報，
再加上今天這封，全部攤開在桌面，
甚至把之前抓捕圖聶的通訊電報都拿了出來，
楊團長手里攥著新電報，
再次低頭看了過去，
看得很慢，
注意力，不再劉兵的請示，也不再那幾個人的海上步態，
而是在急中在劉兵那些看似碎片線索，看似沒有任何邏輯的猜想。
哲木塔之前出山帶出的信息電文，
“營地里有三個南方口音的陌生人。”
“南方口音。”
這四個字，早就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打了三個問號。
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不對勁都不能放過。
這些人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哪怕是進山收皮子的商人，也不會在這個年景進山。
楊團長將新電文又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是情報內容，
三人，南方口音，海上步態，向北移動，帶了向導。
劉兵請求把人扣下。
第二遍看的是關鍵詞，
腦海里整理著所有之前標記的重點、疑點，
他把電文放在地圖旁邊，
手指在“海上步態”四個字上敲了敲。
沒時間跟劉兵確定，這個海上步態是如何確定的，
劉兵他清楚。
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人，既然說出口必然有十二分的把握。
這就有意思了！
通訊員自打將電報交給楊團長，
就站在一旁不動，不敢打擾楊團長。
“回電。”
“是。”
電報員立馬掏出攜帶的本子開始記錄。
楊團長說得很慢，
像是在腦子里先把每個字都過了一遍才放出來。
“劉兵︰來電悉。同意抓捕。”
他頓了頓，又說，
“務必確保普通鄂倫春族人安全。”
“如有抵抗，可采取必要措施。一切責任，由團部承擔。楊。”
電文很短，但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一切責任，由團部承擔”
這九個字，是楊團長給劉兵墊了一道底。
出了事，不是劉兵兜著，是團部兜著。
“去發報，最後加一句，行動過後第一是時間匯報。”
“是！”
電報員離開後
楊團長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精神一振。
望著北邊那片黑壓壓的林子，
摸出一根煙，沒點，
就那麼叼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