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禁地,終年被雲霧與高階隱匿陣法籠罩。
虛空泛起一陣猶如水波般的漣漪。
蕭萬法帶著葉清秋、柳如煙,以及一身肅殺之氣的劍尊楚驚寒,悄無聲息地從虛空中踏出。
幾人斂去全身氣息,隱匿在千年古柏的陰影中。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青苔味,還夾雜著金屬刮擦岩石的刺耳聲響。
“吭哧——吭哧——”
順著聲音望去,蕭萬法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一個黑點。
前方十丈外的凹地里,那個平日里把門規倒背如流、抓到弟子衣衫不整都要大發雷霆的執法堂長老林破天,此刻正挽著袖子,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
他手里攥著的,正是那把被沒收的“碎星鏟”。
黑鐵鏟刃閃爍著幽光,正瘋狂地在刻滿符文的玄武岩陣基上鑿動。
每鑿一下,護宗大陣的靈光就黯淡一分。
真在挖陣眼!
蕭萬法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一股逆血直沖天靈蓋。他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幸,以為是自己修煉出了岔子產生了幻听。
可眼前這鐵一般的事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這張宗主的老臉上。
“孽障!你在干什麼?!”
蕭萬法再也按捺不住,屬于化神期大能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
一只遮天蔽日的紫色靈力巨手憑空凝聚,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狠狠拍向陣眼處的林破天。
“轟——!”
狂風驟起,飛沙走石。
林破天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那只巨手死死按在了泥地里。
手里的碎星鏟“ 當”一聲砸在石頭上,火星四濺。
他艱難地偏過頭,看著憑空出現的宗主和幾位大能,臉色瞬間煞白,猶如糊了一層厚厚的白蠟。
“宗、宗主?”
林破天的聲音抖得像風中殘葉。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買通了外門的守衛,又用了魔族秘寶遮掩天機,宗主怎麼會帶著人如此精準地降臨在此處?!
“林破天,你好大的膽子!”葉清秋柳眉倒豎,指尖已經捏住了三枚淬了劇毒的骨針。
柳如煙更是冷著臉,手中的白玉拂塵無風自動,殺意凜然。
楚驚寒站在最後方。
他沒有拔劍,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瞼。
深藍色的靴子踩在濕潤的泥土上,以他為圓心,周圍三丈內的草木瞬間結出了一層晶瑩的冰霜。
林破天顧不上嘴角的泥土,拼命仰起頭,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宗主明鑒!師兄救我啊!”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額頭磕在尖銳的石塊上,砸出血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魔族……是魔族那些畜生拿我那在凡間的瞎眼老娘做要挾,逼我來破壞陣眼的啊!”
林破天哭得肝腸寸斷,聞者落淚。
“我若不從,他們就要把我老娘大卸八塊!宗主,我為宗門流過血,我真的是被逼無奈啊!”
蕭萬法眉頭緊鎖。
修仙者斬斷塵緣,但若真是生身母親被魔族挾持,倒也算個……
就在蕭萬法內心產生了一絲遲疑的瞬間。
遠在數十里之外的金頂演武場上。
那個一直保持著端莊微笑、雙手捧著首席令牌的陸星回,在腦海里磕開了一粒虛擬的瓜子。
清脆的咀嚼聲,伴隨著一句極具穿透力的吐槽,瞬間跨越空間,精準地在後山這幾位大佬的識海里炸響︰
【嘖嘖,林破天這老狗肯定要說是被逼的,說不定還要編造個瞎眼老娘被綁架的淒慘故事。】
【他那老娘早在兩百年前就入土了,骨灰都揚進東海里喂王八了,拿頭去被綁架啊?!】
蕭萬法準備松開的靈力巨手,猛地一僵。
葉清秋捏著毒針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楚驚寒睫毛微顫,那雙猶如寒潭般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陸星回的心聲還在繼續,而且情緒越來越高昂︰
【其實啊,這老狗是魔尊閻淵當年下凡游歷時,在‘醉夢閣’一夜風流留下的私生子!】
【他魔族血脈覺醒,眼看著魔尊快要嗝屁了,想趕緊立個大功回魔界爭家產呢!】
【兩百歲的私生子,為了繼承皇位回村挖老東家的祖墳?這劇情,狗血編劇都不敢這麼寫啊!】
安靜。
後山禁地里,除了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汗水,順著蕭萬法那光潔的額頭,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上。
他引以為傲的化神期道心,此刻就像是在狂風暴雨中劇烈搖晃的破木船,隨時可能四分五裂。
私生子?
魔尊閻淵?爭家產?!
其他幾位長老更是汗流浹背。
葉清秋的嘴唇哆嗦著,她死死咬住舌尖,才沒讓自己發出一聲驚駭的尖叫。
柳如煙握著拂塵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膩得幾乎抓不住法器。
這陸星回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他不僅能看破林破天的偽裝,居然連遠在萬里之外的魔界皇室秘辛都能扒得一干二淨!
最可怕的是,這心聲像是有某種法則加持,強行往他們腦子里灌,連屏蔽神識都沒用!
此刻,所有大能隔空听著這句實錘心聲,再看向地上的林破天時,眼神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
那不是看叛徒的眼神,那是看小丑的眼神。
林破天還趴在地上,渾然不知自己的底褲已經被人在萬里之外扒得連根線頭都不剩了。
他見宗主半天沒動靜,以為自己的苦情計奏效了,哭得更大聲了。
“宗主!您念在我這一百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我一命吧!我老娘……”
“閉嘴。”
蕭萬法冷冷地打斷了他。
宗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靈魂顫栗的寒意。
蕭萬法緩緩低下頭,看著滿臉鼻涕眼淚的林破天,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魔尊閻淵的私生子,不在魔界好好待著爭家產,跑到我凌霄宗來裝什麼大尾巴狼?”
話音剛落。
林破天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喉嚨里發出一陣類似于破風箱般的“咯咯”聲。
那一刻,林破天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里凸出來。
他如同見鬼一般看著蕭萬法,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冰涼刺骨。
他最大的秘密,那個連魔族左使都不知道、只有他和魔尊單線聯系的驚天秘密,蕭萬法怎麼會知道?!
“宗……宗主,您在說什麼?我听不懂……”林破天還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听不懂沒關系,去水牢里慢慢想。”
蕭萬法再也沒有耐心听他廢話。
並指成劍,凌空一點。
一道刺目的紫色劍光瞬間貫穿了林破天的氣海。
“啊——!”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了後山的寂靜。林破天的丹田瞬間破碎,百年修為一朝散盡,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上,徹底昏死了過去。
“把他押入玄冰水牢,用九幽玄鐵鏈鎖住琵琶骨,本座要親自審問。”
蕭萬法收回手,轉頭對著空氣冷冷下令。
虛空中立刻閃出兩名暗衛,拖著像死狗一樣的林破天消失在原地。
處理完內鬼,後山再次恢復了死寂。
但幾位大能之間的氣氛,卻比剛才抓內鬼時還要凝重百倍。
蕭萬法緩緩轉過身,看向葉清秋和柳如煙。
三人面面相覷。
蕭萬法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通過神識傳音問道︰“你們……剛才也都听見了吧?”
葉清秋木訥地點了點頭,手里的毒針全掉在了地上都沒發覺。
“听見了。”柳如煙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飄。
確認了彼此都听到了同樣的心聲,大能們的後背瞬間又濕了一層。
如果說一開始他們還懷疑是心魔,那現在林破天那驚恐欲絕的反應,已經徹底證實了心聲的真實性。
陸星回,這個平日里唯唯諾諾、干啥啥不行苟命第一名的小弟子,竟然是個全知全能的活神仙!
不,這哪里是活神仙。
這分明是個行走的活祖宗!
蕭萬法的呼吸急促起來。
若是這小子再多想一點,把他們這些老家伙當年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事全給抖落出來……
不敢想!絕對不敢想!
“回大殿。”楚驚寒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瞬間驅散了周圍人焦躁的情緒。
蕭萬法如夢初醒,連連點頭︰“對對對,回大殿!穩住他,千萬不能讓他發現我們能听見他的心聲,絕不能打草驚蛇!”
幾人立刻施展縮地成寸的神通,瞬間消失在原地。
……
凌霄宗,金頂演武場。
微風依舊和煦。
十萬弟子還站在原地,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等待著宗主訓話結束。
而在高台中央,陸星回捧著令牌,腿肚子已經站得微微發酸。
【宗主他們這是集體竄稀了?怎麼一個眼神交換,人全都沒影了?】
陸星回在心里嘀咕著。
就在這時,虛空一陣波動。
蕭萬法等人去而復返,重新出現在了高台的太師椅旁。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回來的狀態,和剛才截然不同。
蕭萬法雖然在努力維持著威嚴的表情,但他那攥著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都在微微泛白。
葉清秋端茶杯的手不自然地發著抖,茶蓋和茶盞踫撞,發出細碎的“叮叮”聲。
最夸張的是柳如煙,她站在那里,眼神都不敢往陸星回身上瞟,僵硬得像一塊人形木雕。
處理完內鬼,眾大佬圍著陸星回看。
那種眼神,不再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
而是一種充滿了敬畏、忌憚、心虛,以及深深的無可奈何的復雜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靈力核彈。
陸星回被這詭異的氛圍盯得渾身發毛。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捧著令牌的手緊了緊。
【干嘛干嘛?這種像看黃花大閨女一樣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因為我今天穿的這套月白道袍太帥,把這群幾百歲的老光棍給看心動了?】
“咳、咳咳咳!”
蕭萬法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差點把肺管子給咳出來。
葉清秋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裙擺。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陸星回覺得再這樣僵持下去,自己能在高台上用腳指頭摳出一座凌霄大殿來。
為了掩飾尷尬,他決定找點事情做。
他微微抬眸,目光掃過了站在大殿最前方的那個男人。
修仙界第一戰神。
太上長老的關門弟子,凌霄宗戰力天花板——劍尊,楚驚寒。
男人一襲白衣勝雪,長發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五官猶如冰雕雪塑般深邃完美,下頜線凌厲得能割傷人的視線。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里,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極致深寒,連一片落葉都不敢靠近他的衣角三尺之內。
陸星回覺得氣氛詭異,為了掩飾尷尬,他百無聊賴地點開了站在最前方、修仙界第一戰神——楚驚寒劍尊的吃瓜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