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的心里对于自己的朋友标准很高,正如她欣赏菊花独立秋风的气节一般,甄嬛的举动在她看来可谓是首鼠两端。
若此时有浣碧或是流朱在身边,定然要为甄嬛叫屈,就算是瑾汐在,也会说一两句宽慰劝和的话。
但此时,站在甄嬛身边的是佩儿,她和沈眉庄一样不能理解小主为什么要把好衣裳好首饰给浣碧,浣碧那种张狂的性子,得了好的哪有不穿出去炫耀的,这不就闹出事儿来了吗?
不过佩儿此时也算是莞贵人身边第一得脸的宫女,她谨记自己的身份,也只能默默地站在小主身边,给小主一些精神上的支持。
甄嬛原本是带着一片诚心,想要和沈眉庄重修旧好,但她已经剖白心迹向眉庄说了自己的苦衷,却仍没得到原宥,此时也是觉得伤心落寞。
“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攻于算计,自私凉薄。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善良单纯的人了,姐姐不肯信我,我猜也能猜到有昭妃的缘故......”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眉庄厉声打断。
“你我之间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你的隐瞒、猜疑和恶意揣测,与昭妃何干?”
“昭妃从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她对我也屡屡援助,在我跟前儿,更是从未说过你的半句不好。而你呢,每回都说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要对昭妃恶意揣度。”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昭妃协理六宫以来对你可曾有过半分苛刻?你屡屡在我面前说她不好,实在是枉做小人!”
“你回去吧,往后这永和宫也不必再来了,我不想见你。”
沈眉庄疾言厉色,冷声呵斥。她从未对甄嬛有过这样的决绝,这番说的甄嬛眼前发懵,喉头哽咽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自家娘娘既已下了逐客令,采月自己也不喜欢莞贵人,直接抬手做了请的姿势。
“莞贵人请吧,我们娘娘产后虚弱,需要休息。”
甄嬛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眼中已经隐有泪光,哽咽道:“既然姐姐不喜欢人来打扰,那我便等姐姐身子好些再来吧。”
说完她便走了,采月望着莞贵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说:“这不是带了伞吗?还顶着一身的雪进咱们的屋子,分明就是故意演给娘娘瞧的,想让娘娘心疼呢。”
“还用得着她来徒手挖存菊堂的砖石?昭妃娘娘当机立断,知道娘娘被困在里头,当即就叫人破了窗户,把娘娘救出来了。真照这种挖法,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沈眉庄望着怀里的女儿,满心的怜爱,又听到采月的嘀咕,心知自己又欠了容儿一回。
她起初听到佩儿说的话,倒真是感动了一瞬。但转念一想,这番话说得未免也太刻意,倒像是生怕她不知道莞贵人对自己的这番情谊似的。
若当真是有这份情谊,不必放在嘴上,行动间便已经能见到了。
就像容儿从不跟自己说什么深情厚谊的话,却屡屡救了自己的性命,如今又保下了公主,自己不信容儿,难道信旁人口头上的姐妹之情吗?
而另一边,甄嬛和佩儿走在雪中,虽然打了伞,手中亦有手炉,可甄嬛的心却有些发冷。
佩儿虽然能理解惠嫔娘娘为何不肯信自家小主,但自己和小主被这样撵了出来,她面上也有些过不去,忍不住埋怨。
“惠嫔娘娘也真是的,半点面子都不肯给小主留。她如今已经是不祥之身,还连累了公主。应该想方设法广结善缘,让大家为她们母女求情才是,竟敢这么对小主.....”
“眉姐姐向来这样,孤高自傲,不许你这么说她。存菊堂房梁倒塌,是奴才们渎职,未曾及时发现白蚁蛀空梁柱,这对惠嫔和公主是飞来横祸,不该苛责。”
“小主心胸宽广。”
皇上虽然没有明令禁了惠嫔和公主的足,但也对外称她们母女受惊过重,须得好生静养,外人无事不得打搅。
所以昭妃的生辰和六阿哥的周岁宴,她们都不必参加,这让皇后十分满意。
惠嫔虽然不算多得宠,但出身颇高,又是太后曾看重的人,如今生下公主成了一宫主位,将来难免要和昭妃和敬妃一起分薄自己手中的权利,倒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而且如今年世兰已经被斩断了羽翼,那些用来制衡年世兰的妃嫔们就显得多余了。
皇后的目光不止对准了沈眉庄,也对准了甄嬛和安陵容,只不过碍于安陵容很得太后的喜欢,所以才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对她动手的心思。
而且在皇后看来,比起心思缜密、小心谨慎的昭妃,全身都是污点可以攻讦的莞贵人更好收拾。
且厌恶甄嬛的也不只是她,与甄嬛同住一宫的祺贵人和她父亲也都对甄嬛父女十分不满,想要取而代之。
开春了,甄嬛脸上的伤痕也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皇帝赏赐的祛疤药膏和温实初所研制的药虽然有效,却仍旧难以使那道二度撕裂的伤痕光复如新,留下了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
甄嬛每日都要坐在镜前上妆一两个时辰,方能勉强遮掩。只是这样厚敷脂粉,与她从前丽质天成、清新淡雅的风格相悖,皇帝每每见她都忍不住的失落感慨。
祺贵人原本以为自己与甄嬛同住,能够轻而易举地夺走她的恩宠,没想到皇上在莞贵人脸上伤痕愈合之后,每次传召的都是甄嬛。
几个月来她见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东配殿住着的襄贵人也对她爱搭不理的,让以做宠妃为目标入宫的瓜尔佳文鸳感到挫败和恼怒。
年答应和昭妃倒也罢了,一个曾经宠冠六宫,一个深得太后的喜爱,又诞育了六阿哥,有协理六宫之权,她暂时比不上。
但区区一个浣碧算什么东西?奴婢出身,背主求荣的东西,也就是甄家肯咽下这口恶气,给这个背主忘恩的奴才套上一层遮羞布。
要不是两次救了莞贵人,又揭发年答应有功,单靠恩宠,她这辈子也别想和自己平起平坐!
平日里,襄贵人对自己不敬,莞贵人作为义姐也只是随口提点,从没有过苛责,看来是打心眼里防备着自己呢。
祺贵人憋着一口恶气,再经皇后的稍稍提点,她立刻给自己的阿玛去信,父女二人要联手扳倒甄家父女,自己上位。
养心殿内,张廷玉中捧着一本泛黄旧册,神色郑重,躬身说:“这本《西征随笔》是抄年羹尧家产的时候抄到的,由于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所以到现在才翻出来。臣一看里面都是大逆不道之言,立即送来请皇上处置。”
这本书由苏培盛呈给皇帝,皇帝随手翻阅,脸上露出几分兴味之色,缓缓开口:“这书里对年羹尧极尽奉承之词啊,甚至称年羹尧是宇宙第一伟人。那朕如此对待年羹尧,岂不是辱没了天下至伟之人?”
张廷玉继续拱手禀报:“还不止如此。里面还有一篇《历代年号论》,居然指皇上雍正这个年号不好,历史上以“正”字为年号的皇帝大多都没有好下场。更劝年羹尧功臣不可为,指皇上是庸才,妒忌年羹尧的才能,日后必定除掉年羹尧。”
“放肆!”
皇帝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笑容,听到这里也难以抑制愤怒,猛拍案几,厉声呵斥,众臣连忙跪下叩拜。
甄远道更是有些不知所措,都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了,年羹尧被贬为杭州城门看守,华妃也降为答应,皇上该奖赏的官职都也给了,他都以为这件事儿已经翻篇儿了,怎么今日突然旧事重提?
但此时他心里纵有几百个疑问,也只能跟着众臣一起叩首高呼:“皇上息怒啊!”
皇帝气息急促,强压怒火,手按在这本书上,语气阴沉:“这本逆书是谁写的?”
“回皇上,是年羹尧的幕僚汪景祺!”
区区一个没有官身的幕僚,也敢私底下议论君上,狂悖不堪!
若是按照前面那些吹捧年羹尧功绩的话,皇帝倒还可以一笑了之。但这说说自己的年号不好,日后没有好下场,还预先非议君心,说自己一定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话却仿佛戳了皇帝的心窝肺管子。
毕竟真的他说中了。
“此人悖谬狂乱,大逆不道。若让此书流传民间,那朕的千古之名就全毁在这种小人手里了!”
甄远道在一旁惴惴不安,他心中知道,恐怕年羹尧之事没有这么轻易的了结了。
今日张廷玉将这本旧日为年羹尧歌功颂德的诗集呈上,依照皇上的性格,必定会大肆清查,到时候文字狱一开,岂不是要阻塞言路、抑制文心?
皇上已经接连囚禁手足,凌辱功臣,若再因旧日诗文而大兴文字狱,只怕对皇上的声名大有损伤,如何维持圣主明君的形象?
而且昔日年羹尧威势煊赫,朝中人谁没有给年家送过礼?谁没有和年家有过人情往来?
到了年节或是年羹尧大胜归来的时候,也都有过诗歌酬和。一查起来牵连甚广,保不齐一些同僚或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文人都要深受其害,这让甄远道感到惴惴不安。
他连忙开口安抚:“皇上息怒啊。”
皇帝没有理他,将自己拍手时置于桌面上的珠串重新拾起,一边捻动一边下令:“传旨,将汪景祺枭首示众,首级悬挂于菜市口十年不许拿下,警戒世人。”
“汪氏女眷发配披甲人为奴,男丁流放宁古塔,疏远亲族,凡在官的一律革职。朕断断不能让这种人贻毒世间。”
“还有,将年羹尧召回京来,有些话朕要问他!”
张廷玉立刻应声:“臣遵旨!”
在此期间,鄂敏虽然一言不发,但他始终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同僚们的神情。
比如皇上的心腹大臣张廷玉,还有自己的竞争对手甄远道。
张廷玉自不必说,他今日将此事揭发,就是要让皇上严惩汪景祺。
而鄂敏却发现,甄远道的神情似乎有些慌张不安?难道是他对皇上命令有什么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