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望着太平澄澈沉静的眼眸,心头微松。
短短一瞬对视,千般心绪尽数流转而过。
须臾,二人齐齐敛眸,
各自恢复恭谨沉静的姿态,
侍立殿中,不动声色。
神功三年,正月初一,
时值甲子朔旦冬至,天象相合,
本是稀世的历数吉兆。
又兼边乱初平,朝野人心亟待安定,
武曌便借这天降祥瑞,
大赦改元为圣历,
以应天道历数,昭示国运维新。
正月底,
一直以来,储位风波一事,
武曌自始至终不置可否、态度晦暗难明,
这般模棱两可的姿态传至朝堂,
反倒引得百官各自揣测、胡思乱想,
人人依照自己的私心与立场妄测天心。
拥戴武承嗣的朝臣见女皇不曾斥责他上书争储,
便暗自窃喜,
认定圣心偏向宗长,
觉得武承嗣翻盘有望,
储位最终多半会落于他的手中,
奔走附和之势愈发踊跃。
依附武三思之人,
则笃定武三思行事稳妥、更合女皇心意,
暗暗押注于他,私下拉拢同僚,为他造势。
至于一众心系李氏、力保皇嗣的老臣,
心中却是一日比一日焦灼难安。
女皇迟迟不肯明言保全东宫,
又屡次阅览请立武氏的奏疏,
悬而未决的态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们唯恐陛下终有一日下定决断,
废黜皇嗣,改立武氏子弟,
生生断送李唐一脉的正统根基,
连日忧心忡忡,不敢有片刻松懈。
各方人心纷乱浮动,朝堂之上的暗流,
在女皇刻意维持的混沌之中愈演愈烈。
唯有端坐九五之上的武曌心知肚明,
这片人心纷乱、派系纠缠的混沌局面,
本就是她有意放任而成。
她要的便是这一场风起浪涌的困局,
以此试炼李旦与李显,
看一看她的两个儿子,
究竟有没有直面滔天风波的胆魄与力量。
她心底藏着一份身为母亲柔软的期许:
她盼着李旦能够挣脱长久以来的怯懦退让,
强硬地站到朝堂之前,展露独当一面的魄力。
倘若他能够扛住这重重压力,
稳住李氏大局,
证明自己足以托付万民,
那么她便可毫无掣肘、毫无顾虑地,
将这万里江山安稳交托于李旦一脉,
成全宗室正统,也了结自己心中一桩牵挂。
可母爱之中,亦裹着深沉的忧虑。
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情,
素来温和谦退,
不善驭制群臣,更不懂制衡朝野各方的诡诈人心。
她又暗自忧心,
忧他本就缺少君临天下的治国雄才,
怕是撑不住这场凶险的储位博弈,
行至中途便心力交瘁、半途而废,
最终不仅护不住这江山,
反倒落得难以挽回的结局。
一边是殷切期盼孩儿长成栋梁的慈母之心,
一边是担忧爱子折损于权争利刃之下的万般疼惜。
江山社稷的重担,骨肉血亲的牵挂,
万般矛盾缠绕在她心间。
她静静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
无人知晓这位手握天下的帝王,
在布局制衡朝野的背后,
藏着一份深沉难言的母爱。
殿内静雅,案头奏折已然搁置一旁。
太平望着御案上那些请求改立武氏储君的疏章,
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语声审慎柔和:
“陛下,如今朝野议论汹汹,
各方奏章纷至沓来,
或拥立武氏诸王,
或力保东宫皇嗣,
流言遍布神都内外。
陛下却始终不发一语,
不加制止,任由风波蔓延。
皇兄身居皇嗣之位,
日日听闻废立之议悬于头顶,
心中想来,定然郁郁难安。”
武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望向身侧的女儿,
眼底褪去了面对朝臣时那层冰冷莫测的帝王雾霭,
只余下唯有至亲才可窥见的深沉怅然。
她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软垫之上,
声音放得轻缓:
“太平,这是朕对你皇兄的试炼。”
太平眉峰微蹙,神色带着不解,躬身轻声问道:
“试炼?
以储位之争作为试炼,
风波凶险难测,
皇兄何以承受这般重压?”
武曌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之上,
语气是独对至亲方才流露的柔软:
“倘若连这点储位之争的风浪都承受不住,
连自保宗庙的法子都不愿谋划争取,
日后又如何压得住满朝文武,
镇得住四海疆土?
若你皇兄当真能够扛住朝野重压,
站稳脚跟,展露君临四海的魄力,
证明自己可安万民、可驭群臣,
朕便可毫无牵绊,
放心将这大周河山交付于李氏一脉。”
太平静静聆听,心头渐渐明白母亲深藏的用意,只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忧色:
“可皇兄性情素来仁厚谦和,
不善权谋争斗,
若是风波太过酷烈,
他无力支撑,又该如何?”
武曌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语声平缓,藏着只有太平才懂才真心相信的期望:
“太平小看你皇兄了,
其实,你皇兄早已有所行动。”
太平闻言微微一怔,眉宇间浮出真切的困惑,当即躬身轻声追问:
“皇兄已然行动?
儿臣竟丝毫未曾察觉。
莫非皇兄近日,也同武承嗣、武三思一般,
暗中奔走朝野、联络朝臣,
为储位暗自造势吗?”
武曌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笑意:
“你皇兄自然无需像他们那般奔走朝野,
更无需刻意拉拢群臣。
他本就是先帝嫡脉,
名分早已刻在天下人心之中,
自有一众心系李唐的老臣甘愿为他奔走效力,
何须他亲自冒险结党营私。”
她顿了顿,语气沉缓,道出实情:
“他的举动不在朝堂,而在千里之外的房州。
他暗中遣人密会你显伯父,
兄弟二人互通声息,
相约守望扶持,共护李氏基业。
这一步棋,远比私下笼络朝臣要更加深远。”
太平闻言眸色微动,讶异之中又添几分好奇,微微倾身轻声问道:
“原来皇兄竟是这般谋划。
只是不知,
皇兄又是如何向房州的显皇兄剖明心志,
定下彼此的取舍与期许?”
武曌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淡然,
并无要窥探私语的执念:
“朕不曾命人截获密信,
亦不愿刻意打探信中字句。
他们兄弟之间要诉说何种心意、定下何等盟约,
随他们自己决断。
朕所要见证的,
不是一纸书信里的言辞,
而是他们能否真心同心共济、彼此扶持。
朕静立高处冷眼观局,
静待二人携手并肩,
看一看他们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扛住风波,
守住李氏的基业。
若是连这份同心的担当都做不到,
纵使朕把江山交到他们手中,
终究也是守不住的。
再者,你皇兄终于愿意放手一搏,
既然他生出了相争之心,
朕便索性给他一个机会,
看一看他真正的手段与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