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不敢抬眼去窥伺女皇的神色,
思绪飞快辗转,斟酌半晌,
方才语调恭谨,字字稳妥地缓缓回话:
“回陛下,臣方才望见圣容,
一时心中万千感慨。
感念陛下数十年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担起这万里河山。
岁月匆匆,圣躬劳苦,
臣心中只盼陛下能够珍重龙体。”
武曌眸光淡淡落在跪伏在地的人影身上,
静默片刻,方才缓缓抬手,
语气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上官婉儿心口微松,敛衽一拜,
方才小心翼翼直起身躯,
垂手立在一旁,依旧不敢轻易抬眼。
只听女皇复又开口,声音缓慢而沉稳:
“朝臣接连上书,非议二张一事。
朕且问你,此事你心中是何看法?”
语气微顿,她言辞恳切:
“臣以为,
群臣以世俗私见妄议圣裁,
本就格局狭隘。
二位公子平日里谨守宫规,
恭顺侍奉陛下,
从未插手中枢机务,
亦无在外横行祸乱之举。
可满朝文武却陡然揪住此事不放,
拿世俗礼教来苛责陛下。
究其根本,
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二位公子,
而是二人常伴御前,能够就近体察圣心。”
武曌听完,缓缓颔首,眸中掠过赞许。
太平与婉儿能够看透的层层利害,
她执掌天下数十载,心中早已看得通透。
方才一番问话,不过是想听一听旁人的见解,
她心底早已筹算妥当,定下了应对的方略。
她轻抬素手,摆了一摆,语气平缓:
“此事朕心中已有决断,
太平婉儿,你们退下吧。”
“臣(儿臣)遵旨。”
上官婉儿与太平齐齐躬身行礼,
二人轻敛衣袂,缓缓退步,
转身退出暖阁。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张昌宗捧着一盏温好的花蜜露缓步走入。
他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
衣摆拖地却行步极轻,
生怕脚步稍重便扰了女皇。
双手拢在茶盏外壁替杯盏保温,
走到御案跟前,又细心取一方柔软锦垫垫在盏底,
才将蜜露稳稳放到武曌触手可及之处,
随后动作轻柔,顺手将御案上散乱的奏疏稍稍归置整齐。
连日被朝堂奏疏、朝野流言扰得心绪紧绷,
此刻武曌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缓。
她抬眸望向身侧少年,
目光落在他指尖那一层浅浅薄茧之上,
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
脸上褪去方才议事时深沉威严,
神色平和慵懒,漫不经心地开口闲话:
“昌宗,你未曾入宫之时,
平日里都喜爱做些什么?”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
女皇骤然问及入宫之前的旧事,
若是换做张易之在此,
定然会先在心中反复掂量,
细细揣测陛下此番问话暗藏几分深意,
斟酌妥当措辞之后方才谨慎应答。
可在张昌宗心底,
一直将武曌视作可敬可亲的长辈,
心中不存半分防备算计,
全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机,
几乎未曾多想,便抬眸坦然应声,
唇角漾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语声柔和:
“回陛下,从前闲居家中,
无事便静心读书写字、炼制清润丹丸,
或是闲坐抚琴。
天气晴好的时候,
也时常随同兄长往城外郊野漫步,赏山涧风月。”
这番恬淡的回答听得武曌心头微悦,
她甚是喜爱张昌宗这样安静恬淡温顺的性子。
她微微向后倚靠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御榻之上,眼含浅笑道:
“听来倒是自在,
不妨多和朕讲讲,
你与易之年幼之时,
可有什么好玩的趣事?”
得了女皇应允,
张昌宗便缓缓开口,
低声说起儿时旧事。
说起年少懵懂,
他偷偷攀树采摘院中桃李,
不慎摔落,
被兄长狠狠责罚;
说起冬日兄弟围炉,
一个抚琴,一个煮茶,
慢悠悠消磨整日光阴。
他说话语速不疾不徐,
嗓音温润,一件件烟火寻常的往事娓娓道来。
武曌听得偶尔唇角噙笑,
一时兴起,伸出指腹,
轻轻替他拂去鬓边一缕垂落的碎发,
轻声感慨:
“你生来性情温软和顺,
性子最是妥帖,
不似旁人那般心浮气躁。
每每有你在旁,
朕繁杂的心绪总能安稳不少。”
鬓边还残留着女皇指尖淡淡的暖意,
张昌宗心头微颤,连忙微微垂首,
耳尖泛过一丝浅淡的绯红,
语声温软恭谨,眼底满是赤诚:
“能够近身侍奉于陛下身侧,
便是臣几世修来的福气。
臣资质平庸,胸无大志,
只愿安分守己,日日陪侍左右,
为陛下分忧些许琐碎,
能稍稍纾解陛下一日操劳,
于臣而言,便已是足矣。”
武曌望着他眉眼温顺、一副谦卑知足的模样,
眸底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
收回手缓缓搁在膝头,语声放缓,
少了帝王平日的威严,多了些许长辈般的温慰:
“你有此心意,甚好。”
暖阁之内烛火轻轻摇曳,
闲谈渐渐停歇,殿内陷入片刻沉寂。
张昌宗垂立一旁,
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腰间温润的玉佩,面上掠过难以掩饰的犹疑。
这些日子宫外的流言他早有耳闻,
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底,
几番欲言又止,思虑良久,
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语声放得极轻,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陛下……
臣近日听闻,宫外近来流言四起,
朝中不少大臣,皆对臣与兄长颇有微词。”
话音落下,殿中融融暖意仿佛淡去几分。
武曌脸上那一抹闲适的笑意缓缓敛了下去,
眸光沉沉落在他的身上,语调平静,辨不出喜怒:
“昌宗也听说了。”
张昌宗心头一紧,神色顿时染上浓重的愧色,
垂首躬身,声音带着不安与自责:
“是臣无能,臣心中愧疚。
因臣兄弟二人,反倒连累陛下要蒙受世人的微词非议,
令陛下为此烦心劳神,是臣之过,臣该死。”
武曌定定望着他满面愧色的模样,
片刻之后才缓缓轻叹一声,
神色从容淡然:
“那你如实回朕,
听了这般非议,
日日都要被朝堂之人诟病,
你可是心中惧怕,
亦或是后悔入宫伴在朕的身侧?”
此话一出,张昌宗心头猛地一颤,
没有片刻迟疑,双膝一弯,
直直跪下。
他并未慌忙垂首避闪,
反倒抬首望向御榻之上的女皇,
一双眼眸澄澈干净,满是不加掩饰的赤诚,
声音恳切而坚定:
“臣不曾害怕,
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臣自入宫以来,
日日服侍陛下,
亲眼得见陛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批阅奏章往往直至夜半。
偌大深宫,到了夜深之时只剩陛下一人独守孤寂。
臣只求能够尽心侍奉,
双手替陛下缓解酸痛,
烹一盏热茶,抚一曲闲琴,
稍稍替陛下排解疲惫,
驱散深宫冷清。
宫外朝臣如何非议、世人怎样看待,
臣皆可置之度外。
臣此言乃是肺腑,
只想长久守在陛下身旁,别无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