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早已将所有相关线索尽数切断,
人证湮灭,痕迹抹除,
方方面面处置得干净利落。
王延年奉旨彻查,几番追索,
最终未能查到半点,
只得回宫向武曌复命。
御案之前,王延年躬身回禀查探经过,
直言线索全无,无从锁定幕后主使。
武曌听罢,沉默良久,
眸中欣赏,又藏着沉沉忧虑。
“这孩子小小年纪,遇事竟能如此果决隐忍,
善后布局滴水不漏,心性才干,着实不凡。”
她阅尽世事,洞彻人心,
心中已然预料,待到百年之后,
这李氏子孙之中,
势必会掀起一场围绕皇权的龙争虎斗。
李显、李旦、太平,再加上后辈少年,
个个皆是她的骨血至亲。
她一生纵横朝堂,见过无数杀戮倾轧,
却打心底不愿,自己的儿孙落得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的悲惨结局。
心念既定,武曌当即传下口谕,
召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一同入内殿觐见。
殿内烛火摇曳,
三人分立殿中,
皆知陛下此番召见绝非寻常家宴,
神色皆敛了几分松弛。
武曌坐在御榻之上,
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女,
语声并不凌厉,却字字沉重,
带着帝王的远见,亦藏着为人母的期许:
“朕今日召你们三人前来,
不谈朝堂政务,
只说骨肉亲情。
自古皇权面前,
最是消磨人情,
多少父子反目,
兄弟阋墙,
都是为了那至尊之位,流血不休。
你们皆是朕的亲生骨肉,一母同源。
朕百年之后,
这朝堂之上,
便是你们与后辈儿孙的天地。
朕不希望来日,
看见你们为权相争,刀兵相向,
上演骨肉相残的惨剧。
荣华权位固然诱人,
可血脉亲情,才是根之所在。
今日在此,
你们不妨对朕说句真心话。”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安静。
太子李显率先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神色恳切:
“陛下放心。
儿臣身为太子,
必定善待弟弟与妹妹,
护佑弟妹,善待他们的子女后代。
绝不生猜忌之心,
更不会容许手足之间兵戈相见。”
李旦性情素来淡泊,闻言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坦荡:
“陛下明鉴,
倘若儿臣心中存有争夺储位、觊觎帝位的念头,
当初便不会主动辞让皇嗣之位。
儿臣所求不多,
只愿做一个闲散富贵王爷,
安稳度日,
远离朝堂权争,
断然不会掀起祸乱。”
太平敛衽行礼,抬眸望向武曌,神色沉静笃定:
“陛下最是了解儿臣。
兄长为储,儿臣心中满怀敬重,
绝无僭越夺权之心。
只求宗室安宁,阖家无虞,
断不会做出伤害兄长手足之事。”
听完三人的一番表态,
武曌望着阶下的儿女,心中稍感宽慰,缓缓颔首。
至少此刻,他们皆是这般赤诚许诺。
“但愿你们今日所言,往后都能铭记于心。”
三人齐齐应下,叩拜领旨,随后依次告退出殿。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
武曌独留御榻之上,
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忧思尚未散去。
殿外内侍轻声通传,太平公主去而复返。
武曌抬眼,心中已然了然。
自己这个女儿心思剔透,
聪慧远胜常人,
方才骤然将兄妹三人召入内殿,
说那一番骨肉相残的重话,
事出突兀,以太平的见识,
必然心中起疑,猜到背后定是发生了什么隐情。
片刻,太平缓步走入殿中,
屏退左右侍从,殿内只余下母女二人。
她再度敛衽行过礼,抬眸看向武曌,语气压低,带着几分审慎:
“陛下,儿臣方才走出殿门,
心中始终存有疑惑。
往日陛下甚少这般郑重叮嘱我与两位兄长,
告诫手足不可阋墙相残。
今日骤然说出这番话,
想来宫中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还望陛下据实告知儿臣。”
武曌静静望着她,眸光沉沉。
李隆基那边已经尽数销毁线索,
不愿将这场暗害摆到台面上,
既然少年有心要自己压下此事,
她身为祖母,便不将这桩阴谋公之于众,
保全李隆基,也不搅动宗室更大的风波。
她微微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提及相王府发生的下毒风波,
只长叹一声,语声里染上几分岁月垂暮的倦怠:
“并无什么突发祸事。
只是近来,朕时常视物模糊,
目力日渐昏花,身子也大不如从前。
想来,朕确是老了。”
这话落定,太平心头骤然一紧,
先前所有揣测疑虑尽数化作满心焦灼。
她连忙上前,
眉宇间满是真切的担忧,语调温柔又恳切:
“陛下!龙体康健乃是天下社稷之本,
万万不可轻忽自身。
儿臣竟不知陛下近来目力不适、龙体欠安,心中实在惶恐。”
她微微躬身,目光凝着武曌倦怠的眉眼,轻声追问:
“陛下可曾传太医入宫诊脉调治?
可有按时服药静养?
目力昏花虽是年岁所致,
却也不能任由迁延,
若是积劳成疾,后患无穷。
朝堂政务繁杂,
陛下日夜操劳费心,早已透支身心。
往后万万不可再事事亲力亲为,该当歇息休养才是。”
武曌抬眸望着眼前贴心懂事、满心牵挂自己的女儿,
眼底掠过一抹柔和暖意,
这份纯粹的骨肉温情,
是朝堂权谋之中从未有过的慰藉。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无波:
“不过是寻常老态,不比小题大做。
太医日日值守,偶有诊视,并无大碍。”
说罢,她眸光复又沉敛,重归帝王的深沉忧虑,继续方才未尽的话语:
“朕这一生,周旋于李、武两宗之间数十载,
才稳住这大周河山。
可朕也知,岁月不饶人,
朕时常会暗自思量,
倘若有朝一日,
朕不在人世,
再无人居中制衡。
李氏旧臣心心念念复唐,
武氏诸王忧惧来日遭清算,
两边积怨积压多年,矛盾一触即发。
朕最怕的,便是朕身死之后,
李武两派刀兵四起,
你们兄妹夹在其中,为权位裹挟,
最终落得骨肉反目、同室操戈的结局。
今日召你们前来叮嘱,
便是出于这一层忧思。”
太平闻言心头一凛,方才心中的诸多猜测尽数收敛。
原来陛下强忍身体衰颓,字字叮嘱手足和睦,
皆是为了他们兄妹以及宗室安稳,
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江山。
太平微微蹙眉,轻声道:
“原来陛下是忧心身后之事。”
“正是。”
武曌看向她,
“你心思缜密,见识深远。
朕百年之后,朝堂风雨必然难料,
朕指望你,也要从中调和,
护住宗室一脉,莫叫流血惨剧上演。”
太平躬身深深一拜,神色郑重:
“儿臣记下母后的教诲。
只要儿臣一日尚在,便会竭力斡旋,
保全李氏、武氏宗亲,
竭力避免手足相残。
只是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天下社稷,还离不开陛下。”
武曌听罢,微微颔首,
眉宇间的愁绪稍稍舒展,挥了挥手,
示意太平退下:
“去吧,夜深了,早些回府歇息。
今日你我母女之言,不必对外人说起。”
太平应诺,再次行礼,方才缓步退出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