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微微抬了抬手，语声平缓：
“既已领命，便退下去筹备奉宸府诸事。
尽早召集诸位学士，着手开馆修书。”
二人一同叩首行礼：
“臣等告退。”
起身之后，躬身缓步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武曌独自立在窗前，
望着殿外日光，
眼底的温和慢慢敛去，
重归帝王深沉的思虑。
她此举深意，
还为收拢文臣，安定士林。
当朝诸多文儒老臣，自视清高，
暗中疏离新政、抱团私议。
她将其尽数召入内殿修书，
一则恩宠加身、授以文功，
消解其抵触之心；
二则就近管控、规整言论，
杜绝私下结党、妄议社稷；
三则人尽其才，
让天下才子皆为大周所用，
不令贤才闲置、流于非议朝堂之途。
再有便是，规整教化，稳固国本。
乱世百家杂说盛行，
三教言论纷乱驳杂，
民间流言丛生、人心浮动。
《三教珠英》整编三教经典，
统一天下教化口径，
梳理治世大道、规整万民思想。
以文安世、以典固基，
让四海百姓、天下士子，
知治世礼法、明君臣纲纪，
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帝王基业。
第四，补齐武周文治功业。
历代明君，皆有传世典籍垂名青史。
武曌开大周基业，定四海、安万民，
亦需有旷世巨着传世，
以文载德、以典传世，
昭示后世，武周一朝，
不止有铁血权柄，更有盛世文治。
而武曌不是沉溺私情的昏聩君主，
她的每一步举措，皆为江山安稳、朝野清明。
自此，奉宸府正式设立，
李峤、张说、沈佺期、宋之问等一众当世文学名士尽数入府，
齐聚内殿，日夜编纂《三教珠英》。
朝野士林的非议之声大幅消减，
文臣皆感圣恩、潜心治学，
朝堂文治风气焕然一新，
暗流涌动的朝局，暂时趋于安稳。
然盛世修文之外，朝堂民生利弊，
依旧需要帝王审慎权衡、忠臣直言匡正。
这一日朝议结束，
百官躬身次第退离紫宸殿，
檐下玉佩铿锵渐次远去，
偌大正殿渐渐清静。
武曌并未即刻起驾，
只端坐御座，目送众臣退尽。
殿中余温沉沉，
明黄御衣映着天光，
衬得她鬓边霜白愈是清晰。
她抬手，轻声吩咐内侍：
“留狄相。”
不多时，狄仁杰折返入殿。
他一身紫袍端严，白发肃然，
步履稳重，入殿便从容躬身行礼：
“陛下。”
武曌抬手示意他近前，语气温和，
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严，
只剩君臣多年相知的松弛与信赖：
“狄卿，”
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带着信任：
“朕年岁渐高，精力日减，
朝局繁杂，需得更多忠良栋梁撑持社稷。
你最善识人、从不徇私，
且眼光远超群臣。
今日无事，
你再为朕举荐几位天下贤才，
填充朝堂、安稳社稷。”
狄仁杰垂眸躬身，心中澄明通透。
他跟随女皇数十载，深知她待自己从来特殊。
旁人进谏重则获罪、轻则疏远，
唯独自己，纵是屡屡逆龙鳞、驳圣意，
陛下依旧包容、依旧信重。
君臣相知，古今罕有。
可他亦心怀社稷长远，
此刻便坦然抬首，语气诚恳平直：
“陛下厚爱，臣铭感于心。
只是臣先前早已向陛下举荐一人——
荆州长史张柬之。
此人沉厚持重、深谙吏治，
有经世治国的大才，可当大任。
只是陛下，至今未曾真正重用。”
武曌闻言，眸色微顿，淡淡答道：
“朕记得。
你举荐之后，
朕已将他自荆州长史，擢升为洛州司马，
步步迁升，不曾埋没。”
狄仁杰闻言，轻轻摇首，
语气坦荡刚正，不卑不亢：
“陛下，臣举荐张柬之，
非是州府佐吏之才，
乃是宰相之才。
洛州司马，不过一方闲职，
屈其所长、束其所能，
不足以展其志、尽其用。
此等擢升，算不上重用。”
殿中一时安静无声。
武曌静静看着眼前这位老臣，
心中百感交集。
张柬之与她理念本就相悖，
其人秉性刚硬，
素来爱在朝堂之上直言抗辩、当面硬刚。
若将他拔擢至宰相之位，
他身居中枢，手握议政权柄，
往后朝堂之上，势必常常与自己针锋相对。
她年事已高，精力日渐衰减，
如今未必还有余力，
日复一日与他周旋磨合，
更难长久压制这般不肯屈从己见的臣子。
她惜才，更惜江山。
再者，这朝堂上有狄仁杰这样刚正忠直的臣子已然足矣。
良久，武曌轻轻叹息，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亦有对狄仁杰全然的坦诚：
“狄卿，朕知你向来唯才是举、大公无私，
你举荐的人，朕向来都会破格体恤、次第拔擢。
朝中诸多肱骨，皆是你一手举荐，
朕从未负你举荐之恩。
唯独张柬之……。”
她摆了摆手，不愿深谈其中帝王权衡，语气柔和避让：
“罢了，此事暂且搁下，不议他了。”
随即再度看向狄仁杰，目光依旧恳切：
“狄卿胸中藏尽天下名士，除却此人，
可还有其余栋梁，为朕、为大周举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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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明知张柬之和女皇政见不合，
是个不肯妥协的硬骨头。
但他依然坚持举荐。
在狄仁杰眼中：
将来太子继位，
就需要张柬之这种坚定拥护李氏的宰相，
匡扶新君。
狄仁杰能猜到张柬之心中盼李唐复兴，
但不知道张柬之心中已经埋下动用武力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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