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听李显呵斥完,面上敛去激动之色,
缓缓靠回他怀中,似是平复了心绪,不再争辩半句。
只是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眸底深藏的算计。
方才口中谈及二张,她心底却另有乾坤。
其实,她一直暗中遣人,悄悄与张易之互通消息,
宫中大小动静,皆能从那边探得一二。
狄仁杰辞世之后,
武曌哀恸难抑,元气大损,
身子一日衰过一日。
如今许多朝堂文书、宫禁奏报,
早已不是武曌亲自处置,
大半交由张易之、张昌宗兄弟,
再加上上官婉儿从中打理代劳。
韦氏心中暗自忖度:
照这般光景,武曌恐怕时日无多了。
念头在心底盘旋,她面上半点不露,
此事绝不能告知李显。
李显性子重情,又忌惮武曌,
一旦知晓她私通二张,必定大惊,
坏了她筹谋已久的打算。
而另一边,李显心中亦藏着一桩心事。
往日与上官婉儿对答闲谈时,
上官婉儿偶有只言片语流露,
让他察觉到陛下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纵然有胡慧超炼制的丹药日日服食调养,
也只能勉强吊着精神,内里损耗难以挽回。
陛下终究是他的母亲。
李显心中感念母子情分,
纵使知晓实情,
也绝不肯生出半点趁母衰微、图谋权位的心思。
这份对母亲身体的知晓,他同样压在心底,不曾对韦氏吐露分毫。
殿内烛火静静跳动,映着相拥的二人,
表面温存无间,各怀隐秘心事,
谁都不知对方心底藏着另一重盘算。
久视二年正月初二,
成州官吏千里递上奏报,
言当地山崖现天然佛迹,祥瑞显世。
武曌御览奏章,临窗沉吟片刻。
天下初定,民心尚需安抚,祥瑞出世,
恰是慰籍四海、安定人心的吉兆。
她遂下制书,改元大足,以应吉兆,
昭示天下国泰民安、盛世永昌,广施仁泽,惠及苍生。
朝野闻之,皆呼圣瑞。
二月初四,武曌擢拔贤能,
授柏人李怀远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入阁拜相。
武曌不拘资历、唯才是举,
平衡朝局、调和南北朝臣势力,
朝堂吏治愈发清明。
时至三月,朝中突生重臣贪腐泄密大案。
时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
身负主持天下选官的重权,
执掌官吏擢拔升降要务,位高权重,深得圣信。
可他身居宰辅之位,
不知敬畏、不知守拙,
一则擅自泄露禁中议政密语,败坏朝规;
二则私收贿赂、贪赃数万,敛财徇私,祸乱铨选公道。
三司会审之后,罪证确凿,
依大周律典,罪当论斩。
刑期既定,朝野屏息,
人人皆知女皇驭下素来严明,
贪赃干纪者从无轻饶。
与张锡一同获罪下狱的,
还有另一位宰相苏味道。
二人同案获咎,同入司刑大狱,
境遇相同,心性格局、立身姿态,
却是天差地别。
张锡出身名门,早年一路升迁,坐到同平章事、主持铨选的位置。
他骨子里有世家子弟的傲气,
加上一路顺遂,养成了一个致命的认知误区:
他觉得女皇看重才干,
只要本事在,
即使他犯了罪女皇也会酌情轻饶,
而他的宰相体面,无论何时都不能丢。
而他不懂,
武曌一生驭臣,能用能人,也能随时舍弃能人。
张锡觉得自己善于理政,主持选官,是朝廷离不开的干才。
哪怕贪赃、泄露禁中密语,最多贬官削职,不至于重刑。
所以临赴牢狱之日,
张锡依旧身着华服、乘马而行,
神色从容自若,毫无半分畏罪惶恐。
入监之后,他身居三品高官专属的三品院,
铺帷设屏、饮食精致,
起居用度一如平日宰辅府邸,
全然不见牢狱囚身的悔过之心,
只一味骄纵自持,笃定自己身居高位,
女皇必会顾惜体面、从轻发落。
反观苏味道,无半分权臣骄矜。
他徒步赴狱,不搞分毫特殊,
入监之后席地而卧,被褥粗陋,
每日只食粗蔬淡饭,
静心思过、缄口不言,
常怀愧疚惶恐之心,
尽显罪臣自省悔过之态。
司刑寺将二人狱中情状,一一密奏御前。
紫宸殿内,武曌翻阅奏报,指尖轻叩御案,
眸色深沉,看透二人心性。
上官婉儿侍立身侧,轻声试探:
“陛下,张、苏二相同罪,不知圣意如何裁决?”
武曌缓缓抬眸,语气通透,尽显帝王权衡之道:
“朕治天下,重律法,亦重人心。
张锡身居宰辅,身负国任,泄密贪赃已是罪无可赦。
身陷囹圄,不知悔过、奢靡如故,
心中无律法、无敬畏、无君臣,
此等人心性骄纵,纵留其身,亦难担社稷重任。”
她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宽和仁恕:
“苏味道虽有过失,
却知罪、懂畏法、懂得躬身自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知错而畏、知过能省,便是可恕之人。
朕驭臣,严惩顽劣不化者,宽待知过悔改者,
方能令朝野知敬畏、懂进退,
不枉不纵,是为仁治。”
此言一出,尽显一代女帝的深远谋略。
她并非一味严苛杀伐,亦非一味姑息纵容。
律法是朝纲底线,人心是治国根本。
惩恶以肃朝规,赦过以存仁恩,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方能驾驭群臣、安定天下。
随即,武曌降下圣谕:
赦免苏味道一切罪责,官复原职,
令其慎思勤勉、引以为戒;
张锡免其死罪,废去官职,
死罪改为流放,远贬循州。
旨意传下,满朝文武无不叹服。
世人皆看清女皇手段:
犯纪妄法、恃宠骄矜者,
虽高官亦重罚;
知罪自省、心怀敬畏者,
虽获罪亦予生路。
赏罚分明,宽严有度,
以法治朝,以仁驭世,
这便是大周女帝,
执掌天下的帝王格局与治世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