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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武则天- 第1072章 被动-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72章 被动
    四月初十,

    夏风初至,天气尚算凉爽。

    三月那场违时暴雪,冻摧青苗、寒伤地气,

    紧接着县中进献三足怪牛,妖异现世,颠覆常理。

    两桩异象接连叠至,短短旬月之间,天候物候双双失序。

    东宫偏殿,烛火幽微,窗纸紧闭,隔绝了宫外所有风声与人语。

    李重润端坐案前,眉宇间带着少年储君不该有的沉郁与焦躁。

    他自那日听闻苏安恒当庭直言、敢请女皇禅位、还政东宫之后,心中便燃起莫大期许。

    他以为世间终有大义之士,不恋官爵、不惧皇权,心怀李唐正统,敢逆大周天威。

    他笃定,这般视死如归、慷慨赴义的布衣义士,必会屡谏不止、死磕到底。

    必能步步紧逼,撼动朝局,为东宫破开困局。

    可日复一日,朝会更迭、政令频出,

    春雪之灾平定、三足妖牛风波落幕,

    朝野风波几番起落。

    苏安恒却无声无息。

    预想中的禅位奏疏,迟迟未至。

    左等,无声。

    右等,无果。

    李重润心中的期许,一日日被消磨殆尽,

    最初的振奋与希望,尽数化作沉郁的失望。

    他眸色沉沉,低声开口,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 老匹夫,终究只是虚有义名!”

    “当日言辞慷慨壮烈。”

    “一副大义凛然、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

    “口口声声为社稷请命、为李氏正名、为天下苍生劝进还政。”

    “我原以为,他是世间难得的刚烈义士,布衣怀山河,匹夫敢撼天。”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时血气上头的虚妄勇烈。”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散尽:

    “一月缄默,避不出声,

    定然是害怕皇祖母威严,

    说到底,是个贪生怕死、畏权惧威之辈!”

    韦氏一身素色宫衫,身姿端立,面色清冷,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焦躁。

    自始至终,她都远比儿子看得通透、看得深远。

    听闻李重润的感慨,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

    韦氏缓步走到烛火之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声冷静通透:

    “润儿,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太过轻信世人。”

    “你怎可将东宫未来、李氏乾坤、你一生大业,尽数寄托在一个儒生身上?”

    “他一人所能做的,唯有上疏进言、博名直谏。”

    “他敢骂朝堂、敢议君权、敢论天道,却不敢逼宫、不敢造势、不敢掀动朝局大势。”

    韦氏转过身,目光落于李重润身上,眼神锐利沉稳,点破要害:

    “你要记住,

    朝堂权谋,不靠匹夫之勇,不靠口舌忠义。

    靠的是势力、是制衡、是朋党、是兵权、是盘根错节的朝野人脉。”

    “孤注一掷寄望一人,是谋局大忌。”

    “一人倒,则全盘崩。”

    “我们要做的,从不是坐等某一个忠臣挺身而出。”

    “而是广撒网、布棋局、积羽翼、蓄势力。”

    “朝野忠唐之臣、失意宗室、不满朝局之人、可拉拢利用之权贵,尽数纳入眼中。”

    “能用则用,能联则联,能借势则借势。”

    “多点布局,多方制衡,步步为营,方是长久稳局之道。”

    一番话,条理缜密、格局宏大、通透彻骨。

    全然不似寻常深宫妇人的短见浅识,字字皆是深耕权场的顶级智谋。

    李重润抬眸望着自己的母亲,眼底焦躁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敬佩与折服。

    他素来知晓母亲聪慧过人、心思深沉、远超寻常女子。

    可每一次深夜密议、每一次局势剖析,他依旧会被韦氏的远见震慑。

    比起懦弱的父亲,母亲的胆识、智谋、格局,何止胜出百倍。

    李重润微微颔首,神色郑重:

    “母亲所言极是,是儿子思虑浅薄,误判大局。”

    “儒生清流,只能造势,不能定局。”

    “坐等他人谏言,终究被动受制,任人摆布。”

    “那依母亲之见,我母子当下,该如何布局?”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韦氏眼底深藏多年的野心与寒厉。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案沿,语声骤然变冷,字字淬着积怨多年的恨意:

    “大局之机,不在朝臣,在深宫,

    你皇祖母龙体,早已外强中干、朽败内里。”

    “此前她百般倚重的方士胡慧超,日日进献固本丹药、滋阴调养之方。”

    “可如今,丹药无效,导引无用,汤药难安。”

    李重润闻言心头一震,眉头微蹙,压低声音,满是惊疑:

    “母亲,这般深宫秘事,儿子从未听闻。

    母亲是如何知晓,皇祖母的身子已然衰败到这般地步?”

    韦氏抬眼,目光扫过殿门,确认四周无人窃听,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冷意:

    “母亲自有消息来源。”

    “你皇祖母极好颜面,权欲深重。”

    “她上朝时依旧维持帝王威仪,神色凛然,叫满朝文武都以为她体魄强健,足以长久执掌天下。”

    “可内里早已老态龙钟,气血日渐枯竭。”

    “她不过是凭着一股强撑的心神硬扛,刻意掩去病痛,绝不肯让朝臣窥见她衰弱之相。”

    说到此处,韦氏眼底掠过一抹极致阴冷、近乎刻薄的怨毒。

    她压低声线,字字冰凉。

    “老而不死!”

    “她霸占皇权数十载,废唐立周、屠戮宗室、打压子嗣、禁锢后宫。”

    “耗尽李氏气运,压尽儿孙前程,霸占至尊之位,迟迟不肯归政。”

    “身子早已朽烂,偏偏苟延残喘、迟迟不去!”

    字字含怨,句句藏恨。

    殿内死寂沉沉,烛火颤颤巍巍,映得李重润一张年少面容彻底沉冷下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戾与决绝:

    “母亲。”

    “既然皇祖母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强撑颜面、虚张声势。”

    “那不正是我们的时机吗?”

    “她如今体虚气弱、阴阳亏虚,禁不得惊、禁不得累、禁不得风波异动。”

    “她平日深居大内、戒备森严,我等无从下手。”

    “可她终究偶有出宫祭天、巡幸、赴行宫之举。”

    “若在她出宫途经之路,暗中布下人手。”

    “不必刀兵相向、不必血腥弑杀,只需制造一场寻常意外。”

    “或是山道惊石、或是人马受惊、或是途中失足颠簸。”

    “以她如今衰败至极的体魄,根本受不住半分动荡磕碰。”

    “一场外人查不出破绽的意外,便可叫她当场晕厥重伤。”

    “轻则久病卧床、再不能临朝听政、彻底放权;”

    “重则直接命绝途中,了结这数十年窃居大唐的罪孽!”

    他眸光凛冽,再无半分温纯模样,字字皆是夺权狠策:

    “与其等她迟迟老死、耗尽我等时机、磨尽李氏气运。”

    “不如我等主动造势,借一场天意外变,逼大局更迭!”

    “如此,父亲便可名正言顺登基!”

    韦氏心中,本就没有对女皇的敬畏,只剩深入骨髓的怨恨。

    听到李重润说李显登基,韦氏眼底生出浓浓的不屑与鄙夷:

    “你父亲,不堪大用。”

    “生性懦弱、胆小畏缩、胸无大志。”

    “他无夺权之心、无筹谋之智、无驭下之能、无帝王之魄。”

    “即便他日女皇归天、他侥幸登基,也必是懦弱庸主,受制朝臣、受制权贵、受制群党。”

    韦氏目光坚定,语气决绝。

    “所以,母亲既不寄望于他,自然也不是为他筹谋。”

    “母亲毕生筹谋,步步隐忍,只为等你长大。”

    “润儿,你是嫡皇孙、是李氏正统、是天资卓绝、心智坚韧之人。”

    “你有帝王之魄、有储君之量、有杀伐决断之性。”

    “他日,由你登临九五,我辅政临朝,母子同心,重振李唐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