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柬之原本暗中期许,
女皇暮年倦怠、心智昏弛、政令偏失、苛政频出,
引得朝野不满、百官离心、百姓怨怼。
唯有帝王有瑕、朝政有弊、天下有怨,
他手握老臣声望、联结禁军势力、聚合复唐人心,
方能顺天应人、顺势而起,逼宫清乱、复辟李唐。
可时至今日,他越观望、越隐忍、越复盘,心底越是寒凉凝重。
武曌近年政令,竟是越来越仁爱公允,越来越挑不出半分错处。
改夏历,归长安,
八月赦旧党,断绝诬告罗织,安抚天下残余人心;
十一月雪酷吏冤狱,洗涤沉冤、宽宥无辜,收拢朝臣士族之心;
放眼天下大政,她桩桩件件,皆有帝王格局:
论内政,她整肃吏治、裁汰冗官、清明刑狱、安抚州县,民间连年安稳、岁熟人和,并无苛政扰民、暴政伤民;
论民心,她晚年接连宽赦、减苛缓刑、体恤冤苦、广施仁政,朝野感念圣德者日增,怨言日渐消散;
论边防兵权,突厥来犯则遣将镇守,吐蕃求和则从容制衡,边将得用、军心稳固、四镇安稳、疆土无失;
论朝堂大局,储位已定、宗室安稳、朝局制衡有度,不偏不纵、不乱不躁,进退章法井然。
一桩桩、一件件,公允、稳妥、周全、得体。
张柬之暗自心惊——当今女皇,根本无半分昏聩之态!
她不暴戾、不荒怠、不残虐、不糊涂。
她清醒、睿智、沉稳、步步谋局。
她明明年近八旬,垂垂老矣,可执掌江山的手腕,依旧稳如磐石、滴水不漏。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极大的困境与惶然。
帝王圣明无过,天下安稳无乱,百官安居乐业,百姓感念君恩——
他要如何逼宫?
如何劝服众臣、煽动人心、举事复辟?
古来臣子逼宫、权臣政变,
无一不是君昏国乱、朝纲崩坏、民怨沸腾、人心离散之时,
方才师出有名、顺势可为。
可如今,武周国泰民安、朝政清明、政令宽和。
他若强行起事,便是以下犯上、谋逆作乱、逆天而行。
非但无法号召文武、收拢人心,反而会落得乱臣贼子、祸乱天下的千古骂名。
张柬之心底沉郁至极。
他隐忍数年、蛰伏数年、筹谋数年,盼的是女皇失德、朝局崩坏、天下生怨。
可现实偏偏截然相反——女皇越老越稳,越暮年越懂得收揽人心、修补朝局、弥合积怨。
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政治污点一一抹去,把所有可供臣子发难的借口、可供朝臣非议的漏洞、可供世人诟病的瑕疵,尽数亲手堵死。
长此以往,人心渐安、朝野无隙、圣德日盛。
再过数年,天下人人安于武周、人人感念女皇,届时谁还愿意复唐?
谁还愿意跟着他铤而走险、逼宫政变?
他筹谋半生的复唐大业,难道就要在女皇这般极致完美、无可指摘的仁政稳局之中,彻底消磨、再无时机?
张柬之胸腔沉沉翻涌,百般不甘、万般焦灼。
他反复推演、细细思索,将如今朝局、帝心、时政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终于,心底缓缓浮出答案。
如今女皇治世,万事完美、无可指摘。
内政无弊、边防无忧、民心无怨、朝局无乱。
普天之下,竟挑不出半分可以攻讦朝政、非议帝王、煽动人心的破绽。
唯独剩两处天生、无解、永远无法洗白的“瑕疵”。
第一,她是女子称帝,牝鸡司晨,逆天而行,不合古制、不合礼法、不合天下士大夫心中的正统纲常。
无论她治国多圣明、政令多宽仁、功业多滔天,
在世人、儒生、士族、老臣心中——
女主临朝,终究是篡唐乱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这是她一生最大、永远无法抹去的原罪,是天下所有李唐旧臣根深蒂固的执念与非议。
第二,便是张氏兄弟。
这是女皇如今唯一可以煽动朝野共愤的突破口。
张柬之垂首立在班列之中,眉眼沉静如水,心底却层层推演、步步透彻。
他暗自思忖,女皇暮年收束酷吏苛政、广施宽仁、抚平冤狱、安定人心,朝堂如今无半点苛政怨声。
二张虽居帝侧、深得圣宠,
行事虽不算安分守拙,但远远不够嚣张跋扈。
张昌宗温顺谨慎、知礼守分,不敢干预朝政、不敢构陷大臣、不敢结党营私;
就连素来心思活络、野心暗藏的张易之,也因女皇制衡有度、朝野目光紧盯,始终不敢太过张狂逾矩。
这般安稳,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碍。
张柬之心底暗冷:如今的二张,太安分、太收敛、太懂得藏拙避祸。
他们仅仅是受宠,却无实恶、无实罪、无实祸。
若二张始终谨小慎微、安分侍奉、不揽权、不害人、不乱政,
自己便抓不住实打实的罪证,挑不起朝野滔天怒火,
更无法以“诛佞臣、清宫闱”的大义号召百官、鼓动禁军、逼宫复辟。
无恶,则无由除;无祸,则无名变。
他心底生出一份迫切的期许:
希望二张能够快速的嚣张跋扈起来。
他暗暗盼望,张氏兄弟能愈发恃宠而骄、愈发得意忘形、愈发目中无人。
盼他们仗着女皇暮年偏爱,肆无忌惮、逾矩越制、惹祸招怨,一点点积攒朝野怒火、层层叠加天下非议。
唯有宠极必骄、骄极必狂、狂极必乱,
唯有二张亲手造下滔天恶迹、惹得满朝共愤、万民皆怨,
自己日后举事,才能师出有名、顺理成章、一呼百应。
想到此处,张柬之思绪陡然一转,骤然想起八月宗室为张昌宗请封的旧事。
此前,他得知李显、李旦、太平兄妹三人,
一再为宫闱近臣上疏请封王爵、抬举恩幸之时,心底满是鄙夷、不满与失望。
彼时他只觉,这三位李唐血脉,太过懦弱、太过愚钝、太过畏缩!
身为李唐宗室正统,身负社稷血脉、宗庙重托,
面对嬖臣盘踞宫闱、祸乱朝纲的隐患,
不直言清奸、匡正朝局就罢了,
反倒还刻意讨好、主动抬举,
求赐高位尊荣。
他一度只觉宗室孱弱至此,大唐光复遥遥无期,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郁结。
可今日,历经数月朝局流变,再结合眼前局势细细复盘,
张柬之骤然惊醒——原来那一场看似愚蠢懦弱的宗室妥协,
竟是一步天大的妙棋!
是他眼界狭隘、一时看浅了。
太子相王公主是什么身份?
是先帝嫡出、是天下公认的李唐正统、是万民瞩目、百官仰望的皇族至亲。
寻常臣子抬举二张,是谄媚圣宠;
可太子、相王、太平公主联名抬举二张,
是实打实的拔高其名位、助长其声势、捧高其气焰!
昔日二张虽宠,终究出身卑微、来路不正,
心中常怀怯意、自知人微名轻,
故而事事谨慎、步步小心、不敢妄为。
可经太子三人两次上疏请王、最终亲赐国公之后,局势彻底不同了。
这份来自李唐宗室的主动尊崇,
会让张氏兄弟心底的谦卑彻底消散,
会让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功在宫闱、名当尊贵、势压朝臣。
捧得越高,心性越骄;
位份越尊,野心越盛。
人皆是如此,低处时懂得畏缩谨慎,
身居高处、众星捧月之后,
便会渐渐忘本、失度、张狂。
张柬之心底又往下深想一层,眸光沉冷。
他心中亦清楚,世事无绝对。
或许张昌宗素来秉性恭顺,久沐荣宠之下,依旧可以勉强守住几分本心;
张易之纵然贪慕权势,有女皇时时敲打制衡,也未必敢明目张胆搅动朝局。
可就算他们兄弟二人能够自持守礼,又能如何?
有他张柬之隐于幕后,只需暗中微微搅动风云,层层递进给足诱惑,
张氏一族终究还是要顺着权势的阶梯膨胀起来。
张氏门下的宗族子弟、攀附而来的宵小僚属,本就追名逐利、趋炎附势。
国公的爵位摆在那里,宗室的礼遇摆在那里,
底下之人便会主动趋奉、阿谀奉承。
旁人日日吹捧,金银馈赠不绝,权势诱惑接踵而至,
纵使兄弟二人本心尚在,也架不住身边一群人不断撺掇怂恿。
温水煮蛙,潜移默化之间,骄矜之心迟早滋生。
可转念一想,张柬之袖下指节缓缓扣紧,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坐等他们自己慢慢膨胀,实在太过缓慢。
女皇年近八旬,岁月不待人。
谁也不知圣体还能支撑几多春秋。
若是等到女皇油尽灯枯之日,二张依旧谨小慎微,
没有留下昭彰恶迹,那自己多年蛰伏筹谋,便会错失最好时机。
只靠静待天时,太过被动。
不能全然寄希望于敌人自取灭亡,要成事,便要人为推动,顺水推舟,借势造局。
不必是他亲自出手,更不可留下半分属于自己的痕迹。
身为朝中老臣,一旦沾到和二张相关的纠葛,无论诋毁或是拉拢,皆极易引人怀疑,毁掉多年韬光养晦的布局。
他可以借旁人之手。
可以暗中示意一些急于攀附权贵的投机小吏,
主动去结交张氏族人,上门逢迎,敬献财帛,
吹捧张氏兄弟的功绩声望,不断抬高他们的身价;
可以默许部分下层官员,遇事主动向张氏府中试探请示,
遇事主动去逢迎讨好,让二张错觉自己已然能够干预朝堂人事;
也可以挑拨朝中部分愤懑的朝臣,遇事刻意针锋相对,激化矛盾,
逼得张氏兄弟为保全脸面,不得不出手相争,一步步卷入朝堂纷争。
捧杀,亦是杀。
不必教唆二张去做谋逆大罪,只需一点点引诱、一点点纵容,给他们制造一种“我可以”的错觉。
让他们以为,连太子相王都要对自己礼让三分,朝中官吏也纷纷拜谒依附,自己手握女皇的偏爱,便可肆意行事。
欲望一旦裂开一道细缝,便会不断扩张蔓延。
起初只是族人仗势横行市井,往后便会谋求官职、干预选官,再往后,便会伸手触碰朝堂权柄。
一桩桩、一件件,错处会慢慢累积,非议也会层层堆叠。
待到恶迹昭彰,满朝文武的怒火被彻底点燃,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口实。
到那一日,天下人看见的,只会是二张恃宠作乱,祸乱宫闱,看不到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暗推着事态向前。
一切都要做得浑然天成,仿佛都是权势熏染之下,自然而然发生的结果。
他张柬之,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恭顺守礼、随班朝拜的普通老臣,置身局外,冷眼旁观张氏一步步踏入自己布下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