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心思通透、直击朝政病根，胸中已有成型治政法度，
武曌眼底不由生出几分欣慰与赞许。
片刻后，武曌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审慎，
既有对少年见识的肯定，亦有帝王纵观全局的冷静研判：
“隆基此策，长远治本、法度周全，确是良谋。
你看透了百官私心症结，懂得以‘实绩定升降、出路稳人心’，
扭转外放即贬谪的陋俗，
假以时日，此法推行下去，必能彻底刷新朝野吏治风气，
足见你思虑通透、有治国之慧眼。”
话音稍顿，她话锋一转，道出当下时局的难处，字字老成、句句切实：
“只是你所言规制长远，
解不了眼前燃眉之急。
你所言择科举才子外放历练，
可行于太平长久之时，
却解不了朕今日朝堂的积弊困局。
其一，眼下并非科举放榜、新人出仕之时，
朝中无大批新晋才子可供遴选，远水救不了近火。
其二，科举寒门士子，皆是初入仕途、未经打磨、毫无理政阅历。
他们熟读经义、通晓文章，
却不懂州县民生、不懂刑狱赋税、不懂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的复杂局势。
大州刺史、一方牧伯，
掌万民生死、辖千里疆土，
乃是镇抚一方的重任，
绝非青涩新人所能胜任。
新晋才子，只可外放县丞、主簿、参军等佐官小职，
从头历练积累，万万不可直接授以州牧大位、独掌一方大权。
若轻率任用，不是治民，反是误民害政。
朕今日面对的难题，
是朝中资深贤能、中枢近臣人人惜位、拒意外放，
唯有贬罪之人赴任州县。
你的计策，是来日长治之法，
解决不了当下‘重臣不下地方、庸人盘踞州县’的眼前乱象。”
一番公允透彻的点评，句句戳破要害。
李隆基闻言心头一凛，即刻躬身垂首，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臣受教。”
满朝文武闻言，更是心中凛然。
女皇不仅不昏聩、不年老倦怠，反倒眼光毒辣、轻重分明、急缓有度。
既赏识少年新锐的通透见识，又不盲从空泛良策，
坚守治国务实之本，将朝堂利弊、时局轻重，看得一清二楚。
武曌望着谦逊知礼的李隆基，眸底藏着一丝深藏的期许，缓声道：
“你能有此番思虑，已然远超常人。
少年存江山社稷之心，是大周之幸。
只是治国之道，既要立百年法度，更要解眼前沉疴，
你日后还要多多历练实务，方能真正担起天下重任，
不过，隆基倒是提醒了朕，”
她语气微顿，略一沉吟便定下稳妥之策：
“朕不欲强行差遣、强人所难，
亦不令罪贬之人独牧州县。
传朕旨意：
命中枢百官各自书名自陈，愿主动出守外州、效力地方者，尽数呈报。
朕亲自甄选，择品行端正、才干优长者，
分典大州，刷新吏治、安抚四方。
自今日起，定外任三年考绩之制：
外放牧守以三载为期，朝廷逐年遣使巡察、记录民情、核查官声、清点赋税刑狱。
若三年任满，境内民生安定、吏治清明、政绩卓着者，
朕破格优擢，特许调还中枢、晋阶升官、厚赏爵禄，不使其埋没地方、辛苦无归。
若身在州郡、心恋京职，怠政慵官、治绩平平、毫无建树者，
期满不得返京，就地续任、永不迁调；
若更有苛政害民、贪私乱法者，即刻追责贬黜、从重论罪。
如此，外放不再是贬谪弃路，亦不再是安逸闲职。
有功者有上进之望，怠惰者有惩戒之罚，
以恩劝人、以规束人，徐徐扭转这重内轻外、趋利避祸的百年陋风！”
旨意朗朗落地，通透周全。
满朝文武听得心头各有盘算。
从前外放是有罪才去、去无归途，人人避之不及；
如今女皇明定考绩、许以升迁、立有奖赏、落有惩戒，
主动出守反倒成了立功进阶的正途。
既保全了百官颜面，又给了贤臣出路，更不动声色地破解了朝堂积弊。
这便是武曌帝王心术——不用强压、不用苛责，以利害驭人心，以制度正风气。
旨意既下，百官各自落笔、据实呈报。
文书尽数递入禁中，武曌逐一亲自批阅筛选，
层层甄别心性、才干、履历，最终择出韦嗣立、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位贤臣。
这二十人，皆是中枢清要之官，无贬罪、无过失、无劣迹，
自愿舍弃京中清贵，远赴州县牧民理政。
三月二十四，武曌正式降下制书：
命二十人各保本官、检校刺史，以原中枢官职兼领州府政务，
既保全臣子资历体面，又令重臣下抚地方、坐镇大州。
其中韦嗣立出任汴州刺史，镇守中原大郡。
此番举措，是武曌刻意为之的吏治革新。
她意在一改多年“罪臣守州县”的颓风，
以清流重臣、中枢贤良外任牧守，
自上而下扭转朝野轻视外职的陋习，
让天下知晓：
外州牧守，不是贬谪之地，是治国安民、建功立业的要职。
只是人心积弊日久、惰性难除。
长安四年，四月，
神都兴泰宫新筑初成，女皇武曌驻跸万安山，理政休养兼顾。
朝局经正月拆宫移建、三月整肃内外官弊，朝野风气稍振，
然武曌暮年俯瞰天下，心底始终藏着一桩隐忧。
武周立国以来，以佛教为国教，
依托《大云经》奠定女主君临的法理，数十年间天下崇佛成风。
各州寺院遍地林立，
僧尼人数暴涨，佛门广占良田沃土，
收纳流离隐户，既不纳税、亦不服徭役。
经年累月，大量土地、人口、财货藏匿于伽蓝之下，
脱离朝廷管控，国库税源日渐流失，
僧团隐隐成了游离于皇权之外的庞大势力。
昔年武曌曾欲开凿大佛、广积功德，
彼时狄仁杰当庭力谏，
直言造像糜费国库、劳苦万民、空求来世虚妄，不如安养现世苍生。
彼时她精力尚盛、朝有柱石，
深知狄公忠言切中要害，当即欣然罢役。
可时至如今，狄仁杰已逝，朝堂直臣凋零，僧团势力愈发膨胀，尾大不掉。
武曌思虑再三，决意重启造佛之事，
转而税天下僧尼，筹资在洛阳白司马阪建造巨型佛像。
命春官尚书武攸宁全权检校督办工程，
旨意一出，一时间朝野震动。
唯张氏兄弟听闻旨意，心中大喜，即刻入宫附和圣意。
张昌宗躬身笑语：
“陛下崇信慈悲，造立大佛，
庇佑大周社稷、祈福四海安宁，实乃无上功德！
待大佛落成，万民瞻仰、八方归心，
陛下福报绵长、圣寿永康！”
张易之亦随之附和，极力称颂佛事盛举。
紫宸偏殿之内，上官婉儿侍立身侧，
见二张一味谄媚称颂，待二人退去，终于轻声试探：
“陛下，昔年狄国老劝谏，陛下罢止大佛之役；
如今时隔数载，陛下再度兴工造像，
还要遍税僧尼，朝臣私下多有议论，
皆以为陛下暮年向佛、偏爱奢崇土木，执着来世福报。”
武曌倚于御榻，眸色深沉悠远，全无笃信神佛的痴妄，
只剩帝王洞悉全局的清冷权衡，缓缓道出无人知晓的深层谋算：
“今时不同往日，朕今日税僧尼、造大佛，不为拜佛，只为控佛。”
她微微停顿，语气带着执掌天下数十年的通透锐利：
“大周崇佛数十载，佛门早已不是清修净地。
寺院占良田万顷，藏生民数十万，
坐拥巨万财富，却不输赋税、不担国责。
天下财力，半聚山门，
税源日削、民籍日虚，
长此以往，朝廷日渐贫弱，
僧团日渐强盛，终将成社稷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