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靖宇正在窑洞里整理报名表,孔捷的通讯员就骑着马赶到了团部。
通讯员进门的时候头上还冒着热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听说你们团要办技术培训班,我这边有几个好苗子,文化底子不错,能不能送过来跟着学学?
落款是新二团团长孔捷。
李云龙看完信,咧嘴笑了一下,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对通讯员说:“回去告诉老孔,想学可以,人送来,但口粮自带。一个团送两个人,多一个不要。”
通讯员刚走,丁伟的电话也打到团部了。
电话是从旅部转接过来的,信号不太好,丁伟的声音在话筒里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明确,和老孔一样,也想送人来。
李云龙对着话筒骂了一句:“你们两个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骂完还是同意了,条件一样,每家两个人,自带口粮。
他放下电话以后转头对陈靖宇说:“看到没有?你这边刚说要办学,那俩老家伙就盯上了。行吧,让他们的人也来,学成了以后全军的兵工都能沾光。”
陈靖宇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窑洞里继续编写教材。
纸张紧缺是最大的问题,他试了几种替代品之后,发现太行山上常见的桦树皮经过晾晒和压平之后,表面光滑度虽然不如纸张,但用木炭条在上面写字画图的效果还算可以接受。
他花了三天时间编出了第一版教材,内容分成四个部分:火药基本原理与配比计算、弹壳复装与引信组装、简易机械识图与工具使用、代那迈特炸药安全操作规程。
每个章节都配有大量图解,用木炭条在桦树皮上一笔一画地画出来,反应釜的结构剖面图、弹壳底火安装的步骤示意图、安全距离的标尺对照表,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尽可能清楚地标注出来。
他用细麻绳把桦树皮教材装订成了四册,摆在自己工作台的角落里,又检查了一遍内容有没有遗漏或错误。
开班仪式安排在兵工坊外面的空地上。
没有桌椅,学员和教员都坐在石头上和倒放的木箱上。
第一批学员一共十四个人,独立团选拔了十人,新一团和新二团各送了两人。
十四个人坐在那里,年纪差距很大,最小的十八九岁,最大的已经三十五六了。
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有人还穿着老百姓的粗布褂子,但所有人的坐姿都很端正,目光一致投向站在前面的人。
赵刚先讲了第一课。
他没有讲技术,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封用血迹染红边角的请战书,是独立团一个班的战士联名写的,上面按了七个血手印。
那张纸已经在赵刚的衣兜里揣了好些天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把信展开,念了其中几段。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学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学技术,不单是为了学一门手艺。每多造出一颗合格的子弹,前线就多了一次击毙鬼子的机会。每多造出一枚能炸响的手榴弹,你们的战友就多了一分活着回来的希望。这就是你们坐在这里的意义。”
没有人鼓掌,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个瞬间变得粗重了一些。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战士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靖宇站在赵刚身后,没有插话。
等赵刚讲完之后他走上前来,把那四册桦树皮教材分发给学员传阅,然后开始了第一堂正式课,火药配比的基本原理。
他讲课的方式很简单,先在背后的木板上用炭笔画出一道公式,然后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每一个符号代表什么,为什么硝石的占比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硫磺和木炭在反应中分别起到什么作用。
他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概念就停下来,问一句“听懂了没有”,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讲。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两个人。
一个人叫孙铁柱,是独立团一营三连的战士,入伍前在老家当了八年的铁匠,打铁的手艺是祖传的。
他不识几个字,课本也翻得不利索,但当陈靖宇讲到炉温对钢材性能的影响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课间休息时他蹲在窑洞门口,捡起一块废料看了看上面的断口,然后用手指摸了摸断面,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铁火候过了,再猛打就脆了。”
陈靖宇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没有说什么,但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孙铁柱,炉温控制与材料判断,天赋级。
另一个人叫李大眼,名字叫李大眼其实眼睛并不大,反而有点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他是二营的战士,入伍前在县城一家修械铺里当过两年学徒,手指很细,关节灵活。
下午的实践课上,陈靖宇让大家尝试拆装一枚复装弹的底火座,大多数人拆倒是拆得开,但装回去的时候要么卡壳要么歪斜。
李大眼拿起那枚底火座,手指像是长在零件上一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就把底火座拆解开,然后平稳地重新装了回去,用时不到别人的一半。
陈靖宇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在小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李大眼,细活、精密度,天生好手。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学员们各自散去。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本小本子翻开,在煤油灯下把每个学员的名字和初步观察到的特长一一列了出来。
孙铁柱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火苗符号,李大眼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齿轮符号,其他人也各自标了记号,有人识字多适合做记录,有人力气大适合搬运和操作重型设备,有人心细可以负责引信装配。
他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窑洞,落在他脸上,不多不少,恰好照亮了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方向,一个让这座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兵工厂真正扎根的方向。
培训队进入正轨之后,陈靖宇的作息被压缩到了极限。
天亮之前他就蹲在窑洞口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然后趁着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把当天要用的原料和工具检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