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蹲在车间门口，正午的阳光照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谷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晨试射留下的淡淡火药味。
没有风，阳光很暖和。
那些藏在图纸和铜料之间的东西，正在硝烟和金属粉尘中悄然生长，像一枚被小心安装的药型罩，在合适的温度和压力到来之前，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时机。
情报是内线连夜送出来的。
日军华北方面军为加强扫荡力度，从保定调来一个战车中队，共六辆九七式坦克，三天后沿青石沟峡谷向根据地纵深推进，企图切断独立团的退路。
消息到团部的时天还没亮，李云龙披着棉袄坐在煤油灯下看完了电报，没有说话，把电报放在桌上，伸手抓起烟杆子塞进嘴里。
天一亮，作战会议就在团部召开了。
孔捷和丁伟也连夜赶了过来，青石沟一旦被切断，影响的就不只是独立团，整个根据地的北部防线都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两人蹲在桌边，看着李云龙在地图上标出来的那条峡谷路线，脸色都不太好看。
“青石沟最窄的地方不到三十米，两侧山坡陡峭，坦克只能沿着谷底走，没法绕。”
陈靖宇站在桌边，用一根细树枝指着地图上那道狭长的蓝色标记，“如果把伏击阵地设在这个弯道位置，地雷埋在谷底转弯处，迫使前面的坦克减速或停下来，然后从两侧半坡上用飞雷二型近距离打击，有较大机会在它们展开队形之前把先头车辆击毁。”
他放下树枝，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伏击部署草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了地雷的埋设位置、飞雷炮的架设阵地和突击队的隐蔽路线。
“二十枚地雷分三层埋设，外层两枚在弯道入口，中间层六枚在弯道中段，内层十二枚密布在弯道最窄处。坦克通过弯道时必然减速，地雷炸停第一辆之后，后面的车辆会被堵在弯道里。三具飞雷二型架设在距路面约六十米的半坡上，用灌木和乱石伪装，等第一辆被炸停之后，从侧面对后续车辆逐次集火打击。”
李云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弯道看了一阵，然后抬头问陈靖宇：“三发破甲弹，能打几辆？”
“按测试数据，只要命中侧面装甲或后部发动机舱，一发就能瘫痪一辆。”
陈靖宇说，“但前提是射手必须保持沉着，必须在坦克停稳或低速转向时开火。如果射手紧张提前发射弹头失去稳定，引信可能无法正常触发。”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的技术细节。
他转向赵刚：“你怎么看？”
赵刚没有犹豫：“我带突击队操作飞雷炮。陈技术员对新武器的了解无人能及，但一线炮位火线距离坦克太近，他要是出了事，整个兵工厂的后续改进都会停摆。他不能上第一线。”
陈靖宇立刻开口：“政委，飞雷二型的发射参数只有我最熟悉，射手培训时间太短，如果现场出现弹道偏差或者引信故障，非技术人员根本没法在战场上临时处理。我必须去。”
“你去弹药保障位置，离炮位不远，一样可以实时指挥修正。”
赵刚的语气没有让步，“如果炮位上的射手出现伤亡，你再顶上也不迟。”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听着两个人的争执，把手里的烟灰磕在地上，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话：“行了，别争了。赵刚指挥炮组，负责前指；陈靖宇在后方保障弹药和随时抢修。这场仗是新武器的投名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陈靖宇站在原地，没有再争辩。
他把伏击部署的草图叠好重新塞回怀里，转身走出了团部。
他没有回车间去作出发前的检查工作，先拐向堆放飞雷二型弹药的岩洞。
洞口透进来的初阳正好落在那三枚破甲弹上，将弹头上磕碰过的细小刮痕勾勒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刻纹。
他弯腰把手伸进弹药箱衬垫的干草间，指尖触到第一枚弹头的铜制药型罩，略微冰凉的触感沿着指腹传上来，然后他收回手，开始逐箱清点发射药包的包装袋是否完好，引信底火有没有受潮迹象。
这些武器就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敌人了，他蹲在弹药箱之间，从三枚弹头中选出一枚，用手指在弹体的涂蜡处轻轻擦拭了一遍，然后仔细确认引信尾部的漆封完好，才将它轻轻放回铺着干草的木箱中，盖上箱盖，在箱盖边缘敲了敲，确认箱板合拢严实才直起腰。
身后的洞口外，战士们正在成捆地搬运伪装网和麻绳，脚步声和低沉的号令声在山谷中回荡。
伏击前夜，兵工厂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靖宇蹲在堆放地雷的木箱旁边，把二十枚反坦克地雷逐枚从箱子里取出来，逐枚用手指按压引信的压板，感受簧片的回弹力度。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枚都要反复按压两到三次，确认压力触发值一致之后才放回箱子里，用干草隔开，防止运输途中相互碰撞。
二十枚全部检查完毕之后，他又把三发破甲弹头从专用的弹药箱里取出来，用软布将弹体表面擦拭干净，确认药型罩没有变形、尾翼没有松动，再用软布裹好，重新装回箱中。
他叫来负责搬运的两名战士，指着弹药箱说：“搬运的时候不得碰撞尾翼，箱子必须保持竖直，不得倾斜或倒置。”
两个战士点了点头，用麻绳把箱子捆扎在驮架上，又用碎布塞紧箱体与驮架之间的空隙，确保不会晃动。
沈若兰一直坐在车间角落的草垫上，没有打扰他。
她把自己的医药箱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绷带重新卷紧、磺胺粉的分装袋逐一检查封口、剪刀和镊子用酒精擦拭后摆好。
她等陈靖宇忙完最后一枚弹头的检查，才站起来把那个塞满绷带和磺胺粉的急救包递给他，又把他的水壶拿过来拧开盖子，灌满了烧开的热水，拧紧壶盖放回他身边。
两个人坐在窑洞门口。
远处山口的方向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时隐时现，是日军坦克纵队的宿营位置。
夜风有些凉，吹得窑洞上面的枯草沙沙作响。
沈若兰把手里的围巾解下来，绕在陈靖宇的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碘酒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