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放下望远镜,抓起旁边的一支信号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尾迹升上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醒目的弧线。
这是与李云龙约定好的“捅后路”信号。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早已迂回到峡谷出口外围的突击班同时拉响了预先埋设在谷口岩壁缝隙中的三枚地雷的拉火线。
炸药爆炸的轰鸣声在峡谷出口处叠加回荡,一整段岩壁被炸裂崩塌,碎石和泥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原本就不宽的出口堵死。
第四辆坦克的驾驶员倒车到一半,发现后路被封死了。
他慌乱中转向,试图从侧面的碎石坡上冲过去,履带碾过松散的碎石堆时失去了附着力,车身向一侧倾斜滑入了雷场边缘,一枚地雷在负重轮下方爆炸,履带被炸断,驱动轮飞了出去,整辆坦克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车内的日军乘员掀开舱盖跳车,沿着路基的排水沟试图逃跑,被一营的伏击部队从两侧包抄过去,全部射杀在排水沟里。
从第一辆坦克触雷到最后一辆坦克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六辆九七式坦克,三辆被彻底摧毁,一辆完全完好,两辆履带受损可以修复。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李云龙站在一辆仍在冒烟的坦克残骸旁边,用靴子踢了一下掉落在路面上的一块扭曲的装甲板,装甲板翻了个面,露出被射流贯穿后翻卷的边缘。
他转过身,当着全团的面拍了陈靖宇后背一掌,拍得陈靖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从今天起,小鬼子那铁王八在咱独立团面前,就是活棺材!”
赵刚从飞雷炮阵地上走下来,灰布军装上沾满了火药残渣和尘土,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灰一道的,还在咳着,但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向陈靖宇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靖宇站在高处,看着山谷里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有人爬到那辆完好的坦克上掀开舱盖往里看,有人在收集散落的弹药箱,有人蹲在路边包扎轻伤员。
他刚要转身去检查飞雷炮的炮管状态,余光瞥见了山坡下的一个身影。
沈若兰正跟着担架队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冲,肩上挎着急救箱,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右腿的旧伤让她的动作还带着一丝轻微的使不上力,但她的速度很快,几乎和担架队的男战士跑得一样快。
她的目光越过正在被抬上担架的伤员,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然后她看到了他。
陈靖宇站在高处,他身上的灰布夹袄领口处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围巾边角。
她没有停步,继续跑向下一个需要包扎的伤员。
但他看见了她的方向,确知她正在穿过烟尘与人群,正朝着那道被硝烟熏得发暗的围巾跑来。
青石沟的战斗结束之后,整个独立团像是换了一副筋骨。
战士们走路时胸膛挺得更高了,说话的声音也更亮堂了,连擦枪的时候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得意。
但回到兵工厂,陈靖宇没有沉浸在胜利的余韵里,而是把门一关,带着几个战士蹲在车间里埋头搞他的“飞雷二型”改造。
伏击战虽然赢了,但三发弹头中有一发打偏,说明武器本身还有缺陷,尾翼的稳定性不够,发射药包的质量也需要标准化,否则每一发的弹道都会不一样。
李云龙叼着烟斗晃进来的时候,车间里正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截粗钢管正在用卡尺测量内径,旁边的小铸铁炉上搁着坩埚,炉膛里跳跃的火焰灼得人脸上发烫。
几名战士蹲在地上,有的在焊接支架,有的在给弹头外壳涂防水蜡,空气中回荡着锉刀与金属摩擦的嗤嗤声。
李云龙围着那三具刚完成改造的飞雷炮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炮口,又用手拍了拍炮筒的外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就这铁疙瘩,真能把小鬼子的铁王八干趴下?”
陈靖宇从卡尺上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测量数据记在桦树皮上,然后站起来解释聚能破甲的原理,“炸药爆轰时,铜制药型罩被压缩成高速射流,温度极高,速度极快”。
中间还穿插了几个技术名词,比如“门罗效应”和“穿透深度”。
李云龙听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算了,听不懂,但不妨碍我信任你”的不耐烦,最后他一摆手:“你就告诉我一句,能不能打穿?”
“能打穿。”陈靖宇说。
“那就行了!”李云龙一巴掌拍在炮筒上,炮筒发出一声嗡响,“能打穿就行!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干啥?老子就知道你能搞出来!”
赵刚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像李云龙那样围着炮筒转来转去,而是先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枚尚未装引信的弹头样品看了看,然后放下,转向陈靖宇,问了句:“安全问题,你怎么考虑的?飞雷炮的发射阵地设在坡上,距离目标不到六十米,如果发射时发生意外,操作手的生命安全如何保障?”
“只要引信配合精确,加上尾翼的稳定性,弹头会在命中目标后延迟引爆,不会在发射筒内提前爆炸。”
陈靖宇说,“正常的发射距离和引信延时配合好了,操作手在安全范围内不会有问题。”
赵刚没有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陈靖宇继续校准引信。
当天晚上,陈靖宇带着几个战士在后山的试验场上进行了三次实弹试射。
目标是一块竖在谷底的模拟装甲,他用石块把装甲垫成垂直状态,逐一记录不同角度的命中结果。
第一发命中偏左大约半米,射流在装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灼痕,但未能完全贯穿。
陈靖宇调整了弹头的尾翼角度,加大了翼面的偏转角,第二发的散布缩小到不到一拃的距离。
第三发命中时,射流在装甲板上留下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孔,贯穿了整块钢板。
试射结束后,他回到车间,把三枚准备用于实战的破甲弹头逐一拆开,检查药型罩的安装位置和引信的固定状态,然后重新封装、涂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