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找两个人。一个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会画点图；另一个是从兵工厂退下来的老工人，懂翻砂。”
“那太好了。”陈靖宇说。
赵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旅部那边的事你别太担心，团长已经帮你扛着了。只要能搞出东西来，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门关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陈靖宇拿起那颗日军手榴弹，拧开底盖，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纸上重新画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就去了王老头的铁匠铺。
铁匠铺在村东头，一座破庙改的，庙里的泥菩萨早就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殿。
大门敞着，风从门口灌进去，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王老头正蹲在炉子前面，用铁钳夹着一块废铁往火里送，看见陈靖宇进来，没搭理他。
“王师傅，我来看看你的炉子。”陈靖宇说。
“有啥好看的？”王老头头也不抬，“土炉子，你们美国博士看不上眼。”
陈靖宇没接这话茬，绕着炉子走了一圈。
炉子不大，是用土坯垒的，炉膛里烧着焦炭，旁边放着一个小风箱。
炉子对面是一个铁砧子，上面全是锤印。
墙角堆着几堆废铁，有断掉的刺刀、生锈的炮弹皮、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板。
“这炉温能到多少？”陈靖宇问。
“啥？”王老头抬起头。
“就是能烧到多热。”
“能把铁烧红。”王老头说，“你要多热？”
陈靖宇想了想，没再问。
他掏出图纸摊在铁砧上，上面画着一个翻砂铸造的简图，一个沙型分成上下两半，中间是弹体的轮廓，浇口在顶部，旁边标着尺寸和壁厚。
“这个，能做得出来吗？”
王老头凑过来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这是想翻砂？”
“对。”
“用啥做模子？”
“木模。”
陈靖宇说，“找一块硬木头，削成手榴弹的形状。然后用黏土混上沙子，把木模压进去，做成沙型。木模取出来，往沙型里浇铁水。”
“说得轻巧。”王老头哼了一声，“翻砂浇铸没那么简单。铁水一进去，沙型受热就裂了，啥都铸不出来。”
“有办法。”陈靖宇说，“沙型里掺上黏土和稻草灰，能扛得住温度。浇口的位置和大小也关键，铁水进去之后不能直接把沙型冲坏。”
王老头没吭声，但也没再反驳。
陈靖宇找了一块干透的槐木，用手锯锯成巴掌大小，又拿了刻刀，开始削木头。
他没用过刻刀，笨手笨脚的，削了半天才削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王老头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抢过去。
“你这样削，削到明年也削不好！”
王老头拿起刻刀，三下两下把木模的轮廓修了出来，又用锉刀打磨光滑。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圆头圆脑的手榴弹木模就做好了，跟真的手榴弹差不多大小。
陈靖宇拿起来掂了掂，点点头：“行，接下来做沙型。”
他们从河滩上弄来一堆细沙，混上黏土，又加了少量稻草灰，加水搅拌湿润。
然后在木盘上铺一层沙泥，把木模放上去，再扣上另一个木盘，填满沙泥，压实。
等了大半天，沙型干了，陈靖宇小心地把木模取出来，沙型中间留下一个光滑的空腔。
“可以浇了。”陈靖宇说。
王老头把炉火烧旺，把废铁扔进去，拉起风箱。
炉火呼呼地往上蹿，废铁慢慢变红，最后化成铁水，亮澄澄的像一条火蛇。
陈靖宇端着沙型，王老头用铁钳夹起盛铁水的坩埚，小心翼翼地往浇口里倒。
铁水嗤嗤地流进去，冒出一股白烟。
浇完了，等了一会儿，陈靖宇拆开沙型。
里面躺着一个灰黑色的弹体，表面坑坑洼洼的，还有几个明显的凹陷。
陈靖宇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敲了敲。
“不行，有气孔。”他把弹体翻过来，底部有一个黄豆大小的洞，“铁水里的气泡没排出去，冷了就缩成孔了。”
王老头接过弹体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我就说洋把式不灵。”
“不是洋把式的问题。”
陈靖宇说，“是浇口的位置不对。铁水从顶上流下来，底部的空气出不去，就被困在里面了。得在沙型底部加一个排气孔，让空气能流出去。”
王老头斜眼看他：“你那纸上可没画排气孔。”
“现在加上。”
他们重新做了一个沙型，底部留了一个小孔。
这一次浇出来的弹体表面光滑了一些，但还是有几个细小的气孔，壁厚也不太均匀，一边厚一边薄。
陈靖宇拿卡尺量了量，皱起眉头。
“铁水流得不对。浇口太窄了，铁水流得太慢，还没填满沙型就开始凝固了。”
王老头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着陈靖宇。
陈靖宇蹲在炉子前面想了很久，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重新画了一个浇口的设计，把浇口加宽了一倍，又调整了浇注的角度。
“试试这个。”
第三天上午，他们做了第三次浇铸。
这一次铁水注进去的瞬间，陈靖宇抓起一把草木灰撒在沙型表面上。
草木灰盖住沙型，形成一层保温层，让铁水在沙型里冷却得更慢，填充得更均匀。
王老头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保温。铁水冷得太快，就容易产生缩松。”
王老头没听懂，但没再问。
等了半个小时，沙型冷了，陈靖宇把它打开。
里面的弹体灰亮亮的，表面已经没有明显的凹陷和气孔，用手敲了敲，声音清脆，壁厚均匀。
王老头把弹体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弹体发出一声闷响，没裂。
“妈的，成了。”王老头喃喃说。
接下来两天，他们一口气浇了二十几个弹体，虽然每个都要手工打磨表面，但总算能用了。
刘大柱他们磨了一上午，把弹体表面的毛刺打磨干净，又钻了一个装引信的小孔。
虽然跟日军的手榴弹比差远了，但至少比那个漏气的“边区造”看起来结实得多。
李云龙每隔半天就溜达过来看一次。
头两次来，看见陈靖宇和王老头满头满脸黑灰地蹲在炉子前面，地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废品，李云龙就不耐烦了。
“你们这是干啥？三天了，就弄出这么几个废物疙瘩？这样磨叽下去仗都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