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根粗细不等的钢条,用锉刀和砂纸打磨成通止规的尺寸,用来筛选子弹的口径和底缘厚度。
手榴弹的引信则采用抽检制,每十枚中抽一枚,拉到安全距离外拉燃导火索,用怀表计时,延时在四秒到五秒之间的算合格,低于三秒半或高于六秒的,整批打回重新校准。
抽检制度执行的第三天就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检验组的人拉燃了一枚手榴弹的引信,等了将近七秒还没有爆炸。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有人开始往后撤,直到第七秒多的时候,爆炸声才在远处的山洼里闷闷地响起来。
延时超过了两秒。
陈靖宇蹲在那堆待检的手榴弹旁边,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发火,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批货,整批返工。一枚一枚拆,引信全部重新校准。检验组,重新定标,标准改到四秒到四秒半。”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发出了极轻的叹气声,整批返工意味着五十多枚手榴弹要全部拆开,工作量很大,而且刚刚堆起来的产量数字要往下掉一大截。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李大眼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陈技术员,我带两个人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两天,全部重新校准完。”
陈靖宇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李大眼说到做到。
他带着两个学员从当天下午开始拆引信,每一枚都重新测量导火索的燃烧速度,逐一调整长度,再用标准引信比对。
三个人在车间的角落里连续干了两天两夜。
第二天夜里陈靖宇路过车间时,看见那盏煤油灯还亮着,李大眼坐在一堆拆开的引信中间,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根导火索,眼皮有些浮肿,但手指依然稳得像一台机器。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去伙房拿了两张杂粮饼和一碗咸菜疙瘩,放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留下任何话。
第三天清晨,李大眼把那批返工完毕的手榴弹整整齐齐地码在成品区,然后靠在墙根,一歪头就睡了过去。
赵刚是在当天下午的全队例会上得知这件事的。
他听完汇报之后站起来,走到队列前面,把李大眼从人群里叫了出来。
李大眼站到前面,眼睛还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头发乱糟糟,军装的领口敞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壕里爬出来。
赵刚没有让他说任何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李大眼担任复装组组长。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没有人有异议。
流水线的效率和培训队的成果很快传了出去。
独立团的武器自给率达到了三成,弹药自给率接近一半,这个数字在整个晋西北根据地乃至整个八路军系统里,都是头一份。
师部专门派了一个参谋组来到鹰愁岭,带队的是一个姓方的作战参谋,三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问的问题非常细致。
他在兵工厂里转了整整两天,把每一条工序、每一个工位、每一种工具的使用方法都详细记录了一遍,又旁听了陈靖宇一堂课。
陈靖宇没有藏私。
方参谋走之前向他请教流水线的布置思路和培训队的教学计划,他把手里仅存的两本桦树皮教材中的一本拿了出来,连同一张画着工位分区草图的白纸,一起交给了方参谋。
他坐在窑洞口的石头上,用炭笔在纸边又补了几行备注:工位间距不能小于两米,否则半成品传递容易产生干涉;
原料区和成品区必须分置两端,防止交叉污染;
新工人上岗前至少要在模拟工位上操作满三天,才能进入正式生产。
方参谋收好那几页纸之后说了一句:“陈技术员,师部那边也在筹备自己的兵工扩产计划,你这些东西帮了大忙了。”
陈靖宇听了也没有多客气,只是点了点头,又回去蹲在流水线末端检查当天的成品质量。
方参谋离开的那天傍晚站在山梁上回头望了一眼,车间顶端的烟囱正在冒着淡青色的烟,车间里传出铁锤敲击的声响和学员们低声核对数据的交谈声,从山谷中传出很远,融入了暮色笼罩的太行山。
鬼子开始秋季大扫荡的消息是师部用加急电报传来的。
电报到团部的那天下午,李云龙正蹲在兵工车间门口看流水线运转。
新改造的生产线已经连续稳定运行了将近三周,成品区堆起的弹药箱已经码到了第二层,几个学员正用木槌把箱盖钉实,钉锤敲在铁钉上发出清脆的响音。
电报员跑过来把电文递给他,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电文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正好,攒了这么久的家底,也该亮亮相了。”
伏击地点选在了黑山咀。
那里是一条穿行在狭长山谷中的公路,两侧山坡上全是密密的灌木和齐腰深的荒草,公路紧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而过,是转运兵力和物资的必经通道。
据情报显示,两天后会有一支由二十多辆卡车组成的日军运输队通过这里,押运兵力大约一个小队加一个排的伪军。
李云龙把主攻任务交给了一营,二营负责扎口袋,三营则被安排在了公路中段的一处陡坡上。
火力配置也很明确,不靠步枪硬拼,用手榴弹开路。
三营长接到命令之后看到弹药配给单,愣了一下,单子上写着四十枚手榴弹。
三营长以为自己看错了:“这都够全连人手一个的富裕了,团长这是把老底子全掏出来了吧?”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通讯员说:“回去给团部传话,就说这批弹够他们吃饱。”
战斗在拂晓时分打响。
日军的运输队沿着公路开进山谷,头车和尾车之间的距离拉得很长,整个车队在狭窄的山路上蜿蜒如蛇。
当最后一辆卡车驶入伏击圈时,李云龙在山坡上举起手枪,朝天鸣放一枪。
枪声是信号。
三营的投弹手们在灌木丛里站起来,拉燃拉环,手臂抡圆后借助腰腹的力量猛力甩出。
四十多枚手榴弹,几乎同时脱手,拖着淡蓝色的烟尾在空中翻转、聚拢、散开,像一群飞蝗一样扑向公路上的车队。
爆炸声几乎是连成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