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隐蔽处引出接线，将裸露的线头搭在电池两极上，用力按下。
爆炸在瞬间撕裂了夜空。
预设的爆破点从山道拐弯处开始，沿着日军退路的必经之侧依次引爆，一整段岩壁被炸裂，崩塌的巨石和碎石块如山崩倾泻而下，将日军特工队原本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彻底截断。
碎石滚落后扬起的灰尘弥漫了半个山谷，连续不断的撞击声久久不息，连远在侧翼正在冲锋的一营战士都被气浪推了一个趔趄。
山本一木站在一处高地上，望远镜的镜片里看到的是崩塌的岩壁、被切断的队形和不断倒下的黑影。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在那些黑影中，他辨认出了倒在崖壁下的熟悉人影。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举起哨子吹了三声短促的哨音，撤退。
残存的日军在哨音中开始收拢，用自动火力交替掩护，向崩塌岩壁的反方向撤出了战斗。
撤退速度很快，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没有留下伤员，也没有留下完整的尸体，只有战斗过的痕迹和被遗弃的弹药箱散落在焦土之间。
天色微明时，山洞前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陈靖宇坐在洞口侧面的碎石堆上，手里攥着那支步枪，枪管还带着余温。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火药味，右手虎口被枪机震得发麻，虎口处的皮肤被枪机后座的震动磨出了一道血痕，但在晨光中他低头看的时候，却没有感到什么剧烈的疼痛。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看被炸塌了半边炉壁的锻炉，炉膛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焦炭，被爆炸的气浪吹得散落一地，几块耐火土砖滚到了洞口外面，冒着淡淡的青烟。
山洞入口上方的岩壁被弹片削去了一层，露出新鲜的灰白色岩石断面，碎石散落在洞口的坡道上。
车间内部的木制货架被冲击波推翻了几排，未完成的手榴弹木柄滚了一地，有几个滚到了他的脚边。
赵刚坐在洞口内侧的一块石头上，额角的伤口已经被沈若兰用绷带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上渗出一点血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山谷。
李云龙拄着一把从日军尸体旁捡来的百式冲锋枪，从山道上走下来。
他的棉袄袖子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但没有伤到皮肉。
他走到洞口站定，目光扫过被炸塌的锻炉、倾覆的货架、散落的零件和满地焦土，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向陈靖宇。
他看到了陈靖宇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死战之前的战士脸上见过，在决心拼到最后一刻的老兵脸上见过。
陈靖宇站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枚散落的零件，放进工作台下的一个木箱里，又弯腰捡起一块被炸飞后掉落在洞口几米外的耐火砖碎块，放在手心掂了掂。
他将怀里的图纸掏出来，展开最上面的一张，捷克式轻机枪的全套结构草图，用木炭条和铅笔画在桦树皮上，边角已经被他揉得卷曲发毛，但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
他把图纸折好重新塞进怀里，转过身去，弯腰把滚落在地的木柄一枚一枚拾起来，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归回到墙角的成品框中。
太阳已经从山脊线上升起来了，晨光照在被炸塌的洞口上，照亮了那些散落的金属和木材，也照亮了那个蹲在地上静静收拾残局的身影。
他必须比敌人更快，否则下一次突袭，就不会再有侥幸了。
日军侦察小队摸到牛头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们扮成进山砍柴的樵夫，三个人一组，背着麻绳和柴刀，沿着山沟的溪流往上走。
沿途遇到早起的村民还用本地话打了个招呼，问了一句哪座山头的柴好砍。
但他们走过的路线太直了，不是像真正打柴人那样绕着陡坡找枯木，而是直直地穿过林间空隙，目标明确地朝向兵工厂所在的那道山梁。
村里一个早起挑水的老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有声张，放下水桶就跑去最近的哨位报了信。
哨兵爬上山梁观察时发现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但牛头山方向的山路上扬起了一股不正常的尘土，不是单个人走路的动静，是大部队在快速移动时踩出来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震动。
警戒哨鸣枪示警的时候，李云龙刚从炕上翻身坐起来，裤腰带还没系好。
枪声从牛头山方向传来，连续三声，是预警信号。
他把棉袄往身上一裹，跳到地上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冲，嘴里骂了一句：“狗日的小鬼子鼻子真灵！”他冲到院子里时，通讯兵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给洞里发电报！就说牛头山发现大批鬼子，估计得有一个大队，让他们按预案准备！”他说完这句话，转头对相继赶来的通讯员接连下了两道命令，“一营跟老子去山口，特务连也来，带上所有机枪。让二营在侧面山上布置好侧射阵地，随时准备接应。”
通讯兵跑向电台的时候，山洞里的电话铃响了。
陈靖宇正蹲在车间里调整那台刚修好的脚踏车床的进给丝杠间隙。
电话铃一响，他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墙边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是团部通讯排的人：“陈技术员，牛头山方向发现大批鬼子，至少一个大队，团长让你们按预案准备！”
陈靖宇挂掉电话之后，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放下电话的右手在挂上听筒之前多停了一拍。
他转身走到车间中央，把挂在脖子上的紧急哨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哨声尖锐而急促，在溶洞的岩壁间来回弹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车间里的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慌乱，所有人都按照事先演练过的分工开始行动。
装配组的人把刚装配好的几门飞雷炮从支架上卸下来，用麻绳捆好，四个人抬一门，往主洞深处转移。
弹药组的人把半成品弹药和炸药包依次传递进洞底的干燥储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