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他甚至怀疑这是苏军提供给八路军的新型抛射武器。
洞内传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的学徒工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日军退下去了,忍不住攥着拳头低声喊了两嗓子。
但陈靖宇没有跟着欢呼。
他蹲在飞雷炮旁边,额头全是汗,不仅是刚才跑来跑去累的,更多是因为他心里清楚,飞雷炮的炸药包存量已经不多。
他扭头对身边的学徒说:“去储藏室,把所有备好的药包全部搬过来,快。”
又转向另一个蹲在炮筒旁检查发火装置的战士,“检查一下炮筒,看有没有裂痕,每一道焊缝都要过一遍手。”
学徒转身跑进洞内深处,顺着通道消失在拐角处的暗影里。
那战士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炮筒表面的焊缝逐段摸索过去,检查了几道箍圈固定处,回头看了一眼陈靖宇,摇了一下头,暂时还没有发现开裂。
陈靖宇靠在炮位旁边的石壁上,把湿透的口罩扯下来,将水壶嘴凑到干裂的嘴唇边补了一口水。
洞外开阔地上还有几处未熄的火焰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摇摆不定,弹坑边缘的焦土正被风徐徐吹散,盖住了那些蜷缩在碎石中无声无息的身影。
他拧好水壶盖,重新把口罩系紧在脸上。
那几道尚未断开的卷曲引信就靠在脚边的弹药箱里,导火索末端的黑色粉末在掌心蹭出暗痕,混着汗水和铁锈的气味黏附在指腹上。
他知道鬼子的下一次进攻不会隔太久,熊本只是被飞雷炮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摸清底细,麻烦才真正开始。
李云龙是在外围山脊线上听出不对劲的。
他正趴在一块巨石的后面用望远镜观察日军主力的动向,突然听到洞口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炸声,声音的节奏和普通的枪炮对射完全不同,闷沉、有力,带着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连续翻滚。
他听了几秒钟,嘴角一咧,把望远镜放下,转头对身边的二营长说了一句:“是飞雷炮,陈靖宇那小子把家伙用上了。”
他又听了一阵,发现日军向洞口方向进攻的枪声明显稀疏了,原本持续压制洞口火力的机枪也断断续续。
鬼子被炸懵了。
他当机立断,让二营从侧后的那条密道出击。
那条密道是山间的一条干涸水沟,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高过人的野草。
日军的注意力全在洞口方向,没有在侧翼布置足够的警戒,他们大概没想到独立团的主力能在这种情况下绕过正面战线,直接插到他们的侧后方。
二营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没有开枪,没有打信号弹,全凭脚步声和手势传递命令。
队伍在距离日军侧翼阵地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停下来,所有人同时掏出手榴弹,拉燃引信,停顿片刻,然后齐刷刷地甩臂投出。
手榴弹在落地之前就开始爆炸,不是逐次爆炸,而是几乎同时炸响。
爆炸的声浪在狭窄的山谷中被压缩成一道持续性的轰鸣,烟尘和火光将日军侧翼阵地完全吞没。
爆炸的余波还没有完全落下,二营的战士已经从灌木丛中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呐喊着冲入了烟尘之中。
李云龙冲在最前面,腰里别着驳壳枪,手里攥着一柄从日军军官尸体上捡来的军刀。
日军侧翼阵地还没来得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洞口方向的守军在观察哨里看到了远处飘扬的独立团旗帜,那面被弹片撕出好几个破洞的红旗在烟尘中时隐时现,正向日军后方的方向推进。
陈靖宇从观察孔后面站起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守备连,配合出击!打开洞口!”他抓起那支靠在墙边的三八式步枪冲了出去。
几个端着冲锋枪的战士紧跟着他冲出洞口,对着溃乱的日军尾部扫射。
熊本站在高地上,眼看着自己的部队从腹背受敌演变成全线溃退,通讯兵抱着电台跑过来报告支援部队还没赶到,他一言不发地把电台耳机摘下来扔在地上。
他开始组织逐次掩护撤退,但在独立团两面夹击下,任何成建制的抵抗都撑不了太久。
溃兵丢下上百具尸体和大量装备,沿着山沟朝山口外退去。
独立团追击了大约五里地,直到日军残部消失在山区边缘的一片丘陵地带才收兵。
李云龙回到洞口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灰土,棉袄的肘部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出来,沾着灰,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他看到陈靖宇蹲在洞口前面的碎石堆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枪管里的积碳,脸上同样黑一道白一道,口罩歪挂在脖子上,眼眶还带着被毒气熏出来的红印。
李云龙大步走过去,一拳捶在陈靖宇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陈靖宇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行啊,你小子那炮仗真他娘带劲!老子在山头上听着那动静就知道,鬼子这回撞上铁板了!”
陈靖宇被他捶得龇了一下牙,放下手里的枪管,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有笑。
他歪了歪头指向洞口内侧,李云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十几个工人靠着岩壁坐在地上,有人还在咳嗽,有人用湿毛巾捂着口鼻,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
简易防毒口罩虽然挡住了大部分毒气的直接吸入,但那些渗透进来的残留气体还是让他们出现了中毒症状。
有人咳出的痰里带着淡粉色的血丝,有人一直在流泪怎么都止不住,还有人靠在墙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若兰蹲在他们中间,正在给一个年轻学徒检查瞳孔反应,学徒的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她的眉头紧锁着,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逐一看过之后,才起身走到陈靖宇身边低声道:“三个比较重的需要持续观察,剩下的休息几天能缓过来。”
陈靖宇点了点头,转回来看向李云龙:“工事太弱了,再来一次扛不住。毒气才灌进来不到三成,要是风向往洞里灌,或者敌人再多放一阵子,今天这洞口就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