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地雷只能被动防御,要让坦克在进攻端也失去优势,还需要更快、更主动的手段。
地雷引信定型之后,陈靖宇带着几个工人用现有的简陋设备一口气赶制了二十枚。
铁皮壳子是用木槌在钢模上敲出来的,焊缝用锡焊封口,炸药是手工称量后装填压实,引信在装入雷壳之前逐枚用专用工具校核过撞针行程和簧片压力。
二十枚做好的地雷码放在车间角落的木箱里,看上去像一排扁平的铁饼,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陈靖宇没有急着让人把它们送去仓库。
他要先测试一下,地雷在实际布设条件下的表现到底如何。
测试地点选在山谷里的一段缓坡上。
陈靖宇让战士们用木头和铁皮搭了一个坦克轮廓的架子,架子做成一个长方体的形状,下面是四根横梁,模拟坦克的底盘,侧面挂着几块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铁皮,模拟车体侧装甲。
架子的底部装了四个从缴获的马车上拆下来的木轮,用铁条固定在横梁两端。
整个架子的重量虽然远不及一辆真正的九七式坦克,但用来模拟履带碾压地雷时的触发条件已经足够了。
赵刚主动揽下了推车的指挥任务。
他站在架子后面,指挥六名战士分列两侧,检查了一下固定绳索和轮轴的状态,然后喊了一声:“推!”六名战士同时发力,木架缓缓启动,沿着坡面向下加速滚动。
木轮碾过松软的浮土,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逐渐加深的轮辙。
陈靖宇蹲在安全区域的掩体后面,目光追着那架木车,一格一格地跟着它滚动的路线朝前移动。
木架前轮的边缘压过一片新翻过的浮土时,地表轻轻凹陷了极细微的一下,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代那迈特炸药的爆炸声在山谷中被压缩成一声短促的低沉轰鸣。
木架被爆炸的气浪从地面抛起,不是翻倒,而是整架向上腾空,飞到约三层楼的高度才开始解体。
木梁、铁皮碎片和车轮在半空中四散开来,翻滚着落向方圆几十米的范围内,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铁皮哗啦作响地落了一地,有好几片深深地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模拟装甲板上被炸出一个脸盆那么大的窟窿,边缘的铁皮向外翻卷,断口处带着被高速撕裂后的银白色金属光泽。
远处用望远镜观看的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咧嘴笑了起来。
掩体周围的战士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有人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对着那个被炸散的木架吹了一声口哨。
但陈靖宇没有跟着欢呼。
爆炸声平息之后,他提着工具钳从掩体里走出来,蹲在那个被炸开的土坑旁边,用手扒开边缘的浮土,把地雷爆炸后的残留碎片捡起来逐片翻看。
他把残骸上的信息与之前测算的数据逐一比对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地雷的装药量在设计时考虑的是在坦克静止或慢速通过时能够击穿底甲并有效毁伤车内目标;
但如果坦克以较高速度通过雷区,履带在爆炸发生时可能已经部分越过了地雷的正上方,爆炸能量只能作用在履带和负重轮上,无法有效贯穿车体底甲。
在这种情况下,坦克很可能只是被炸断履带失去行动能力,但车内乘员不会受到致命伤害。
而一辆失去行动能力的坦克,仍然可以用车载机枪继续射击,对步兵依然是巨大的威胁。
他蹲在土坑旁边,把手里的碎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对旁边的技术员说了一句:“装药形状要改。”
他把接下来的时间全部投入到装药结构的调整中。
原有的装药是平底圆柱形,爆轰波以球面波的形式向外扩散,能量密度在垂直于装甲板的方向上并不集中。
他把药柱底部改为凹形,像一个倒扣的浅碗,使爆轰波在传播过程中先汇聚再发散,将能量更多地导向垂直向上的方向。
这个改动不增加药量,不改变雷壳的尺寸,只改变炸药在雷壳内部的分布形状。
他在纸上反复计算了凹面的曲率半径和锥角,然后用黏土做了一个模具,把代那迈特炸药在模具中压制成形,再装入雷壳。
第二次实爆测试的结果在同一片山谷里验证了。
同样的埋设深度,同样的模拟装甲板,这一次钢板上的穿孔直径比上一次小了将近一半,但穿孔边缘更加整齐,孔道更深,铁屑在土壤里的嵌埋痕迹表明射流的穿透力比平底装药时大幅提升,在模拟的坦克底甲下方还留下了一个完整的穿孔,穿透深度几乎达到之前的两倍。
李云龙蹲在那个穿孔前面看了好一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对着正蹲在一旁记录爆炸数据的陈靖宇说了一句:“你那脑袋瓜子,就是比鬼子的好使。”
陈靖宇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才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雷坑里的弹孔,目光快速沿着弹孔的边缘和土壤翻卷状态扫过一遍,他在心里对照了九七式的底甲厚度数据,确认这个弹孔的深度已经足以从下向上贯穿它的车体。
然后他站起来,把记录本合上,弯腰把几块散落在地的弹片拾起来丢进废料筐。
测试结束后的山谷重新安静下来,被爆炸翻起的泥土还在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和焦土混合的气味。
远处山脊线上,暮色正缓缓漫过来,把那辆被炸散的木架的最后几块残骸吞没在阴影之中。
地雷定型的当天晚上,陈靖宇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车间的角落里,面前摊着几张桦树皮,上面画着飞雷炮的结构草图和几种不同形状的锥形罩剖面图。
地雷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他心里清楚,地雷只能等着坦克来踩,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
日军坦克不会每次都走同一条路,也不会每次都开到预设雷场的区域。
要想在运动中主动伏击它,必须有能携带移动、能在一定距离上发射的破甲武器。
装药爆炸时产生的高速金属射流,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撞击装甲表面,压强超过装甲材料的屈服极限,装甲会被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贯穿。
原理他烂熟于心,难的是怎么在现有条件下把这个原理转化成可用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