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握绳的右手，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被绳索勒出的血痕，把那只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弹壳残片，丢进废弃的弹药箱里，然后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
峡谷中的枪声还在持续，但正在向远处移动。
赵刚从山坡下方跑上来时，脚下打滑，半蹲着稳住重心才没有摔倒。
他跑到陈靖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从他的额头迅速扫到手指，确认身上没有明显的枪伤，才松开手蹲下来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因为刚才一路跑得太急，连话都说不利索。
陈靖宇转头望向第二辆坦克残骸的方向。
那辆被炸断履带的坦克安静地瘫在路面上，炮管歪在一边，车体侧面敞开的舱门正往外冒着薄烟。
他已经看不清谁倒在那里了。
他只看清了那门口径过大的弹坑和周围散落的、被烧焦吞噬的、残缺不全的轮廓。
远处的战场上，爆炸的余音还在峡谷中回荡，像一道缓慢扩散的涟漪，正逐渐消失在岩壁与天空的交界处。
三辆坦克全部报销之后，战场上的局势急转直下。
日军步兵失去了钢铁掩护，立刻暴露在独立团的全线火力之下。
装甲车上的机枪还在射击，但射手已经被山坡上的狙击手敲掉了两个，剩余的步兵在峡谷中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托的坚固掩体，路基两侧的排水沟太浅，根本挡不住来自高处火力的俯射。
李云龙在山坡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声音之大盖过了枪声和爆炸声的余音。
他从隐蔽处一跃而出，手里攥着一柄缴获的日军军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突击队从山坡两侧同时跃起，以班组为单位向日军队形中已经被炸散的空隙处插了进去。
手榴弹先开路，十几枚手榴弹从山坡上甩入日军聚集的区域，爆炸的气浪未散，突击队的刺刀和枪托已经跟了进去。
陈靖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溅上去的，手上的触感黏腻温热。
他弯腰捡起一支靠在岩石旁的三八式步枪，拉动枪机检查了一下弹仓，跟着突击队的侧翼冲下山坡，加入了对残敌的围歼。
他在运动中单膝跪地打了两发，将一个试图架起掷弹筒的日军射手打倒在地，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推进。
他的目光在射击间隙快速扫过战场，在峡谷中段靠近西侧岩壁的位置，一辆装甲车和两辆卡车基本保持完好。
装甲车的车体上虽然有不少弹孔，但轮胎没有爆，发动机盖也没有被掀开，看起来还有修复的价值。
他没有停下来细看，继续跟着突击队向前推进。
残存的日军被分割成数块。
有人在装甲车后面依托车轮做最后的抵抗，有人在卡车的货厢里架起机枪试图封锁路面，但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下，这些零星的火力点很快就被逐一清除。
战斗在半小时内彻底结束。
整个战车中队，一百二十余名日军，没有一个人逃脱。
峡谷中横陈着被击毁的坦克和装甲车残骸，散落的弹壳和尸体覆盖了整段路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土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
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分散在峡谷各处，有人在检查日军尸体上的文件，有人在拆卸装甲车上还能用的零部件，有人把散落在路面上的弹药箱集中堆放。
陈靖宇没有参与这些工作，他径直走到那几辆坦克残骸前面，蹲下来逐辆察看破甲弹的实际效果。
第一辆被击穿的坦克炮塔已经被殉爆掀飞了，他把视线先放在了车体侧面的装甲板被击穿的位置，他用手套擦去穿孔周围的烟灰，蹲下来用一根细铁丝探入孔道测量贯穿深度和方向；
接着他站起来绕着车体走了一圈，找到了另一处命中的伤痕，又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穿孔边缘摸索了一遍，感受金属射流在通过装甲后扩散的痕迹。
然后他走到被第三发弹头从正面击穿的那辆坦克残骸前蹲下来，用一个笔记本快速记录了几组数据，然后站起来，继续检查最后一辆坦克的底盘。
他的动作很专注，像之前在车间里校验零件公差时一样专注，直到把数据全部记录完毕。
李云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笑声响亮而带着沙哑，在山谷中回荡不止。
陈靖宇刚站起身，就被李云龙的大手在背上拍了一掌，拍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
他勉强稳住身形，抬手擦了一下流到眼角的液体，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从额角某个小伤口渗出的血珠，手指刚擦过就染了一道红。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左臂小臂外侧传来一阵灼痛。
他低头一看，袖子被弹片划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被割开了一道浅口，血正在往下淌。
他蹲下来，把袖子卷上去，准备从衣摆上撕一条布条自己包扎一下。
“别动。”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若兰背着医药箱已经跑到了他面前，蹲下来把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纱布、碘酒和镊子。
她先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碎屑，然后上敷料、压绷带、打结，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最后用剪刀剪断纱布的末端，将绷带的边缘整了整，确保不会松散。
陈靖宇蹲在那里，左臂伸着让她包扎，右手还攥着那个记录数据的笔记本。
卫生员剪断绷带末端的时候，线头的拉扯将他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他抬起目光望向峡谷中渐渐平息的尘烟，落日从峡谷西端的岩壁缝隙中斜射进来，将那些仍在发热的金属残骸和渐渐冷却的人影涂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战报传回旅部的时候，据说旅长正在吃饭。
他看完电报之后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把这份电报转发全旅各单位。”
消息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独立团在鹰嘴峡用自制的破甲弹干掉了三辆九七式坦克，这个战绩在整个八路军系统中是前所未有的。
不要说独立团，就是整个师、整个根据地，之前都没有过用步兵武器在野战中正面击毁日军中型坦克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