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停在陈靖宇脸上：“能造出这样的武器，说明你有真本事。但我想听听你更大的想法，你觉得咱们的兵工生产，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走？”陈靖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说了三个方向：一是建立标准化的弹药生产体系，使不同部队使用的弹药可以通用互换；
二是发展以预制破片为核心的杀伤武器，提高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的杀伤效率；
三是继续改进破甲弹的发射平台，从飞雷炮过渡到更轻便、射程更远的单兵反坦克武器。
他讲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首长坐回条凳上，拿起桌上那枚铜制药型罩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你说得很好。这些方向，都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
他停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公文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陈靖宇，“我批了一批物资给你们，无缝钢管、炸药和几台从敌占区转运出来的精密机床。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你的兵工厂再上一个台阶。”
陈靖宇接过那张批条，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和那个鲜红的印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谢谢首长。这批物资到位之后，独立团的弹药自给率至少能再提高五成。”
首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感谢的话，然后留他吃了顿饭。
饭菜很简单，小米饭、炒野菜和一碗炖土豆。
首长一边吃一边问他关于未来武器发展的想法，陈靖宇说了自己对单兵携带式反装甲武器和无烟火药改进的一些设想。
首长听得很仔细，吃完饭后又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才让人送他去休息。
陈靖宇躺在总部驻地临时安排的一间窑洞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窑顶被煤油灯映出的弧形轮廓。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张批条，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纸边摸了一遍。
有了这些物资，他就可以造出更多、更好的武器了。
他小心地将批条折好压入文件袋底层，用牛皮纸重新裹紧扎好，才躺下来闭眼睡去。
天亮之后他就会带着这张纸和这份图纸，沿着来路越过封锁线，回到那个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山洞兵工厂去。
汇报结束后，陈靖宇没有急着离开总部。
他向参谋提出想去修械所看看，既然来了总部，不看看这里的兵工生产情况，总觉得少点什么。
参谋请示之后，带他穿过两道山沟，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修械所比他想像中要大一些，占据了几个相连的窑洞，洞口外面搭着简易的工棚。
铁锤敲击声、锉刀摩擦声和风箱的呼哧声混在一起，从各个角落传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的气味。
十几个战士和工人蹲在工棚下面，有人正在用锉刀修整迫击炮的尾管，有人在用简易的模具浇筑弹体，有人在用麻绳捆绑木质的炮弹包装箱。
工具虽然简陋，大部分是手工工具，连一台像样的车床都没有，但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人闲聊。
修械所的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工，姓吴，据说是从太原兵工厂出来的老技工，抗战爆发后带着几个徒弟投奔了八路军。
他听说独立团那个打坦克的陈技术员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握着陈靖宇的手摇了摇，然后带他参观各个工位。
走到最里面一个窑洞时，陈靖宇看到几个人正围着一门迫击炮的样炮在争论什么。
样炮架在一个木制的炮架上，炮管不长，口径目测大约六厘米左右，结构仿的是汉阳造迫击炮的风格，但做工粗糙，表面没有铣削加工过的痕迹，完全是手工锻打出来的。
吴所长在旁边介绍说，这是他们正在试制的一种轻型迫击炮，想给连队配属一种能随身携带的支援火力，但试射了好几次，打出的炮弹不是近了就是偏了，始终找不到原因。
陈靖宇蹲在那门迫击炮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让人把那门炮的图纸拿过来，几张用毛边纸手绘的图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尺寸和角度。
他仔细看了看炮管的长度、壁厚和内径数据，又对照了发射药的装药量记录，然后放下图纸站起来对吴所长说：“问题出在炮管长度和发射药装药比例上。炮管相对装药量来说偏短，发射药在弹丸出膛前没有完全燃烧完，导致弹丸出膛后推力不稳定，弹道自然就不一致。”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抛物线，在起点附近标出了一个不稳定的推力段：“现在的装药量，在炮管长度内只能燃烧到六成左右，剩下的四成在弹丸飞出炮口后才燃烧，这个推力就会把弹道往上顶，导致炮弹打远。如果把炮管加长一段距离，或者把发射药的燃速加快，就能让弹丸在出膛前获得稳定一致的推力。”
他又看了看图纸上的缓冲机设计。
缓冲机用的是弹簧加橡胶垫的组合，结构虽然简单，但弹簧的硬度和橡胶垫的厚度都不匹配，导致发射时炮身的跳动过大，直接影响了瞄准精度。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改进型的缓冲机示意图，改用两组不同线径的弹簧串联，配合一个可调节的液压阻尼孔。
虽然以修械所的条件做不出真正的液压阻尼，但他提出用废弃的日军机油壶改制一个简易的油压缓冲器，灌入黏度合适的机油，也能起到类似的阻尼效果。
至于瞄准具，他建议在现有的表尺上加装一个用铁丝弯制的简易水平泡，虽然粗糙，但至少能保证炮手在架炮时能把炮身调平，减少因架设角度不一致带来的射击偏差。
修械所的战士们围着陈靖宇，问了一个接一个问题。
有人问装药的配比怎么调，有人问药型罩的锥角怎么算，有人问引信的延时怎么测量。
陈靖宇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图，逐一回答。
他讲得尽量通俗，没有用太多术语，实在绕不开的术语就用比喻来解释。
修械所的战士们蹲在他周围，听得入神，连开饭号响了都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