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有在意，蹲在车间外面的一截破墙前面，把第四枚引信用油布包好塞进墙缝里，拧动旋钮设定到预定档位，然后退回到掩体后面开始数秒。
二十一秒，二十二秒，二十三秒，轰。
那段破墙在爆炸中砖石四溅，墙体被炸出了一个半人大的窟窿，碎砖和粉尘向四处飞散。
陈靖宇蹲在掩体后面，等烟尘散了一些之后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墙根看那个窟窿的边缘，用手指刮了一下断口处残留的烟灰，又量了一下炸点的位置与预设时间的偏差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爆炸声引来了赵刚。
他披着衣服从团部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他走到被炸开的墙根前蹲下，用马灯照了照那个窟窿，又看了看散落在周围的弹片和碎砖。
他站起来转向陈靖宇：“延时引信？”陈靖宇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枚引信的样品递给他。
赵刚接过来对着灯光翻看了一遍，外形像一段粗短的铁管，一端是旋钮，另一端是连接炸药的接口，结构紧凑，看不出有多复杂，但它能做到的事情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把引信还给陈靖宇，目光在墙根那个焦黑的炸点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这个东西要是事先埋在鬼子运兵车的铁轨底下，整列闷罐车都得翻进山沟里。”
陈靖宇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则，他蹲下来用棉纱擦干净引信外壳上残留的土屑，小心地收进工作台下方一个垫了干草的木盒里，然后铺开一卷桦树皮开始画生产用的分解图纸。
沈伯钧蹲在旁边，用手指着图纸上拨轮的卡槽位置做了一点微调，然后退开半步让他继续画完。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在那张摊开的图纸上，把铅笔留下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分明。
师部的急电是半夜到的。
电报的内容很简短，二十名从延安开完重要会议的干部需要返回各自岗位，途中必须穿过正太铁路沿线的多层封锁线，要求独立团派遣精锐兵力护送通过。
消息在团部传开后，几个营长连夜跑来抢任务，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云龙全撵走了：“抢什么抢？老子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没有去连队检查准备情况。
他直接跑到兵工厂，掀开车间门口的防雨布，拽着陈靖宇的胳膊把他从机床旁边拉起来：“秀才，把你那些压箱底的神器拿出来，老子这回要用！”
陈靖宇被他拽得差点绊了一跤，稳住身形之后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到车间最里面的角落，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帆布。
帆布下面露出几样东西，三支短管粗的麻雀枪，枪管细长，枪托短凑，外表涂着暗灰色的防锈漆；
两排木盒装的延时手榴弹，每枚弹体上缠着一圈白色标识带，以示与普通型号的区别；
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漆成土灰色的铁盒子，大小跟一块砖头差不多，侧面有一个可以用指甲旋动的刻度盘。
李云龙蹲下来拿起一支麻雀枪，拉动枪机听了一下声音，又掂了掂分量。
他又拿起一个铁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懂，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陈靖宇马上会告诉他这东西怎么用。
“试一下。”
陈靖宇从墙上取下一支麻雀枪，又从弹药箱里拿出几发专用的亚音速子弹，装入口袋，然后带着李云龙走到车间后面的野地里。
他选了一棵树上落着的两只斑鸠，距离大约四五十米。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麻雀枪的枪声不是通常步枪那种脆响，而是一种被压得很低的闷响，像一块厚布被猛地抖开，又像是大雁扇动翅膀时带出的那种扑簌声。
树梢上那两只斑鸠应声坠落，一只当场不动了，另一只扑腾了两下翅膀也停止了挣扎。
而附近灌丛里的麻雀连飞都没有飞起，继续在枝头跳来跳去，完全没有被惊动。
李云龙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两支掉落的斑鸠，又看了看周围毫无反应的麻雀，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回过头来，伸手在陈靖宇的肩膀上擂了一拳：“有了这暗器，老子敢摸进太原城毙了筱冢义男！”
陈靖宇被擂得肩膀一歪，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身走回车间，把那支麻雀枪擦干净放回原处。
他一边擦枪一边说：“我挑几个人带着这几种装备做几天特训。魏大勇枪法好，他算一个。再挑九个尖兵，凑十个人，分成两个小组配合护送队形。”
当天下午，魏大勇和另外九名被选中的尖兵在磨坊后院里集合。
陈靖宇站在他们面前，先把麻雀枪的结构和用法讲了一遍，重点讲了消音状态下有效射程和弹道特点，然后拿起一枚延时手榴弹，拆开引信外壳露出内部结构，指着那根白色的延时标识带说：“这种手榴弹装的是机械延时引信，拉开保险后四到五秒爆炸，防水性能远好于普通型号。”
最后他拿起一个土灰色的铁盒子，拧开侧面的刻度盘护盖，露出下面的刻度线：“这是延时引爆器。旋动刻度盘设定时间，从一刻钟到六个时辰可调。设定之后拧紧发条，引信开始计时。一旦发条拧紧，就无法解除，必须算准时间，否则后果自负。”
他说完之后合上护盖，把铁盒子放回木箱里，“接下来三天，你们要把这几样东西的用法练到不用想就能做。第四天出发。”
魏大勇蹲在地上拿起一个铁盒子，用指甲试着旋了一下刻度盘，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种琢磨的表情，像是在盘算它的使用时机。
他掂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蹲到院墙角继续熟悉麻雀枪的瞄准镜定位手感。
陈靖宇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十个人各自蹲在地上反复拆装和调试那几样新装备，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分神。
远处山脊线上，暮色正在漫过来，把太行山层层叠叠的轮廓涂成一片深沉的铅灰色。
护送队出发是在一个雨夜。
赵刚压阵走在队伍最后面，腰间别着驳壳枪，手里拄着一根探路用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