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从挎包里取出卡尺和一套自制的通止规，把那根双脚架的销孔尺寸量了一遍，又量了量销轴的实际直径。
测量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孔径比图纸要求大了大约半毫米，销轴外径倒是合格的，但配合间隙超过了设计上限，所以产生了晃动；
而另一侧的销孔因为扩孔时没有控制好方向，孔壁偏了，反而把销轴卡死了。
他把卡尺和通止规放在地上，让那个修械所的老师傅蹲下来，亲自教他怎么看卡尺的刻度、怎么用通止规判断孔径是否合格。
手把手教了三遍，确认老师傅能独立操作之后，他才把那根双脚架拿起来，对那些已经超差的零件进行选配修整，在销轴表面涂上一层研磨膏，用手工将销轴和销孔反复对磨，直到间隙恢复到允许范围内，再用煤油洗净研磨膏，重新装配。
装好之后，转动手感顺畅，不松不旷，像换了一副新零件一样。
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研磨膏，对在场的人说了一句话：“图纸上的数字不是参考，是铁律。差半毫米都不行。”
从丁伟那里出来，他又骑了几十里地到了孔捷那边的翻砂点。
那个翻砂点设在一条小河边的村子里，用村里的旧磨坊改的。
陈靖宇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焦臭味，走进去一看，地上堆了好几堆炸裂的砂型碎片，铁水凝固后在地上形成了不规则的铁疙瘩。
孔捷站在旁边骂娘，几个翻砂工蹲在地上垂头丧气，谁也不敢吭声。
陈靖宇蹲下来，捡起一块炸裂的砂型碎片看了一下，又用手指捏了一把砂型用的黏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砂粒太细，黏土含量太高，透气性极差。
铁水浇进去之后，模腔里的气体排不出去，压力聚集到一定程度就把砂型撑炸了。
他站起来问孔捷：“你们这砂是从哪里取的？”
“村后面的山坡上挖的。”孔捷说，“看着挺细挺好用的，谁知道一浇就炸。”
陈靖宇背上褡裢，拉着孔捷和两个翻砂工上了山。
他们在山坡上转了大半天，陈靖宇每换一处就挖一把土攥在手里看看，最后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溪流上游，那里的砂粒均匀，用手一搓，砂粒之间的空隙感很明显，含泥量适中。
他让人就地支起筛沙架，用不同目数的筛子逐级筛分，筛出了适合做型砂的中粗砂。
回到磨坊后，陈靖宇亲自带着他们重新配料，新筛的粗砂做骨料，掺入少量原有黏土做粘结剂，再加适量水拌匀，闷置两三个小时让水分渗透均匀。
砂型做好之后放在阴凉处自然风干，不暴晒，防止表面干裂。
第一批新砂型浇铸时，铁水顺利充满了模腔，冷却后拆开砂型，铸件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炸裂或气孔的痕迹。
孔捷拿着那个合格的铸件翻来覆去地看，把铸件小心地放在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感叹道：“差一点都不行，这玩意儿真不能光凭手感和经验来搞。”
陈靖宇蹲在河边洗手上的沙粒，甩了甩水珠站起身来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线，还有几十个点等着他跑，还有无数个类似的问题等着他去解决。
两个月的奋战过去，第一批零件陆续运抵石盘沟。
运货的骡队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每匹骡子背上都驮着用油布和草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木箱外面刷着不同的标记，炮管上画着红圈，炮架上画着蓝杠，底座上画着黑叉，炮弹箱上画着黄星。
陈靖宇站在晒谷场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每卸下一箱他就过去核对外面的标记和发货清单，然后在账本上划掉一行。
到傍晚时分，晒谷场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铁件，场面颇为壮观。
陈靖宇让人把零件按批次和类型分开码放，炮管靠着东墙排成一排，炮架堆在中央空地上，底座和零散件码在西侧，炮弹箱和引信箱单独放在搭了雨布的木架上。
码放完毕之后他没有让人休息，而是直接开始逐件抽检。
他带着孙铁柱两人蹲在晒谷场上，卡尺、通止规、螺纹规和角度尺一字排开，每拿起一个零件就先用肉眼观察外观有无裂纹或气孔，再用量具复核关键尺寸，合格的就放到右边的木架上，不合格的就丢到左边的地上。
前几个批次还算顺利，但检查到第三批炮架时孙铁柱发现了一个问题：一家铁匠铺生产的底座上那四个安装螺孔，位置偏了整整两毫米。
孙铁柱把那块底座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用卡尺量了一下对角线的距离，然后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陈靖宇接过那块底座，自己也量了一遍，确认无误。
两毫米的偏差看起来不大，但安装在炮架上时螺孔对不上，螺栓根本拧不进去。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让人把货退回去，只是把那块底座放在左边的不合格堆里，然后继续检查下一件。
到当天晚上，不合格品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靖宇蹲在那堆不合格品前面，把所有问题零件逐一分类，螺孔偏位的、焊缝有气孔的、表面有裂纹的、尺寸超差的，每一类码成一堆。
分类之后他没有让人返工重做，而是直接在装配现场的旁边设了一个返修台。
他在台面上摆好工具，锉刀、丝锥、板牙、焊枪、手钻、研磨膏，针对每一件不合格品现场制定补救方案。
螺孔偏位的，用丝锥重新攻丝，把孔位修正到标准位置；
焊缝有气孔的，用焊枪补焊，再用锉刀修平焊道；
表面有微小裂纹的，用砂轮磨掉裂纹再打磨光滑；
尺寸轻微超差的，用研磨膏手工修整到允许范围内。
孙铁柱带着几个钳工蹲在返修台边上，按陈靖宇说的方案一个一个地修。
修好的零件再重新检验，合格的才送装配线。
返修台从傍晚一直干到第二天中午才把那座小山清理完。
李云龙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刚到晒谷场边上就皱起了眉头，正值盛夏，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地面的浮土烫脚。
他看见陈靖宇蹲在晒谷场中央，光着膀子套着一件汗湿透了的灰布褂子，后背晒得黑红发亮，肩膀上已经开始脱皮，露出了粉红色的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