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架轰炸机排成楔形编队，从东南方向的山脊线后面现身，机翼在黎明前暗蓝色的天幕上勾勒出清晰的剪影。
它们的高度不高，甚至能看清机腹下的弹仓舱门边缘。
陈靖宇蹲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自制的遥控起爆器，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手摇发电机的转子和几个触点，引线沿着岩壁的阴影一路延伸到假目标区下面埋设的炸药点。
他的拇指搭在起爆器的触发手柄上，但没有按下去。
炸弹在假目标区落了下来。
第一批炸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地面，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震得洞口上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假厂房在爆炸中瞬间被火海吞没，木屑和篷布的碎片被气浪抛向空中，在火光中飞舞翻滚，浓烟冲天而起，在谷地上方形成了一团黑褐色的烟云。
炸弹继续落下，第二批、第三批，爆炸的范围覆盖了整个假目标区，连之前撒过碎瓦和灰烬的几处疑似原料堆场也被炸了个底朝天。
火光冲天燃烧着木头和篷布，像是要把整个山谷都煮熟。
轰炸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六架轰炸机在投弹完成后没有立刻离开，有两架降低了高度，从山谷上空缓缓掠过，飞行员显然在观察轰炸效果。
陈靖宇蹲在伪装网后面，透过潜望镜看着那两架飞机从谷口飞进来，又慢慢飞出去。
他在本子上迅速记了几笔，飞行高度、通过方向、盘旋半径、从投弹到观察的间隔时间。
轰炸机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后向东南方向飞去，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隐没在山脊线后面。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燃烧中的假目标区还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木材燃烧的呼呼声。
陈靖宇放下潜望镜，走出洞口。
站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他看到了那片曾经是厂区的区域的景象，假目标区已经完全变了样，木头的碎片和烧焦的篷布散落一地，弹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地面上，浓烟还在向天空升腾。
但溶洞的方向一切如常。
洞口的伪装网没有受损，洞口上方的原生岩体和植被和轰炸前完全一样，没有一块石头被动过。
李云龙从另一条通道钻出地面，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跑到陈靖宇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笑声响亮：“你小子这空城计唱得比诸葛亮还绝！老子的兵工厂连一根毛都没少！”他笑完了才问了一句，“没人受伤吧？”
陈靖宇摇了摇头，但接着又补了一句：“有三个工兵在假目标区布置遥控炸药时被弹片擦伤了，轻微伤，已经包扎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假目标区，双手叉腰，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焦木味。
全厂无人伤亡只有三个轻伤，在最坏的情况下拿到了最好的结果。
他从兜里摸出两根烟，一根递给陈靖宇，一根叼在自己嘴上。
没有风，烟雾笔直地向上攀升，在黎明的光线里化作一缕若隐若现的灰线，消散在兵工厂上方那片渐渐放亮的天空中。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外围哨卡的方向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枪声和普通的交火不一样，短促、密集、有节奏，不是零星的对射，而是一边推进一边压制射击的战术火力。
陈靖宇刚刚从洞口走回溶洞深处，枪声一响他立刻转身，还没跑回洞口，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已经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哨兵的灰布军装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肩膀和手臂上往下淌，在地上拖出断续的血迹。
他冲到陈靖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而急促：“陈副部长……鬼子……特种部队！五六十人，从西侧断崖攀爬上来的，已经突破了两道哨位……正朝核心区插过来！”
陈靖宇瞳孔一缩。
他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轰炸是佯攻，是掩护。
真正的杀招是这支从断崖方向渗透进来、在轰炸造成的混乱中直插核心区的特种部队。
他们的目标不是假厂房，不是那些伪装出来的假目标，而是溶洞里的核心设备和火药库。
他没有浪费时间问更多，转身冲向洞内指挥台。
指挥台是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一个高台，上面架着一台有线电话，电话线经过前期布设的线路网络通到预设的各个“杀阵”区域。
他抓起电话，摇动手柄接通了预设的线路，对着话筒喊了一声：“杀阵区域，所有战斗人员就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电话线路传到预设阻击阵地的几个点位。
放下电话后他又冲着洞内深处喊了一声，“所有工人放下工具，拿武器，进入工事！”
溶洞里瞬间从安静变成了有序的忙碌。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锉刀和卡尺，冲到墙角的武器架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步枪和手榴弹。
负责弹药分发的几个小组在赵刚的组织下迅速行动，把成箱的弹药和地雷搬到各条通道的入口处。
赵刚蹲在一个弹药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子弹带，一边往战士手里递一边低声交代着各人的防守位置，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节奏，每一个从他手里接过弹药的人脚步都比之前稳了。
李云龙已经带着警卫排冲出了洞口。
他在冲出洞口之前回头看了陈靖宇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杀阵。”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洞口的伪装网后面。
紧接着，洞口外面传来他粗粝的嗓音在布置防线，第一组占领左侧土坎，第二组在右侧石堆后面架机枪，第三组用沙袋在谷道口迅速搭起一个简易掩体。
陈靖宇没有跟着出去。
他蹲在指挥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多路点爆器，一个木制的盒子，表面排列着五个手柄，每个手柄对应一组预设爆破区域的电线。
他的手指搭在最左侧那个手柄上，但没有立即按下去。
他的杀招是不久前刚刚试制成功的定向雷。
三天前试制成功后，陈靖宇亲自带着工兵在通往洞口必经的那条狭窄谷道两侧埋设了多个定向雷。
每一个定向雷的外壳都是用铁皮敲成的弧形，里面装填了黑火药和碎铁片，以及手工磨制的数百颗钢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