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光观察了燃料的残留颜色和黏稠度,用指甲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又仔细查看了点火机构的喷嘴结构和密封方式。
他看了很久,最后用油布把拆下来的部件仔细包裹好,交给了身后的一个徒弟,说了一句话:“封存,编号,作为研究样本。”
李云龙站在谷道口,手里拿着那份缴获的平面草图,上面的线条和标注让他越看越火大。
他把图纸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粗话:“这是哪个王八蛋把老子的家底卖了个干净!老子非把内奸揪出来不可!”
赵刚从地上捡起那张图纸,抖了抖上面的灰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没有立刻回应李云龙的火气,而是把图纸平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用手指着图纸上几处标注的位置说:“这些地方的位置标注确实很精确,但你们看这里,原料堆场的位置和实际偏差了大约十几米,核心车间的出入口方向也画反了。如果是长期潜伏内奸提供的情报,不应该出现这种方向性的错误。”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我认为不是内部有人泄密,而是多次物资运输和人员进出的痕迹被日军的空中侦察捕捉到了,通过连续多次比对,才拼凑出了大致的厂区布局图。”
陈靖宇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手上沾染的机油和火药残渣。
他没有擦得太干净,那些黑色的污迹嵌在指纹里,像是已经长进了皮肤里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四个字:“必须迁移。”
李云龙嘴里的烟斗停住了。
赵刚也抬起了头。
陈靖宇把手里的抹布丢在地上,摊开那张缴获的平面草图说:“这次能打退,是因为我们猜到了对方会来轰炸加突袭,提前做了准备。但下一次,敌人不会再用相同的战术。他们会换一种方式,调集重兵围剿,把整座山谷围死,用兵力优势一场一场地消耗,直到把我们逼到弹尽粮绝。”
他看了一眼溶洞的方向,“这个位置已经暴露了。留在这里,就是在赌敌人下次不会来。我不能拿全厂几百号人和全部家当去赌这个概率。”
李云龙嘴里叼着烟斗,一声不吭地抽了好一会儿。
烟斗里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映着他皱紧的眉头和绷紧的下颌线。
洞口的火把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拖得很长。
他将烟斗在掌心里重重磕了几下,站起身来,一拳砸在桌面上,把桌上的一个空搪瓷缸震得跳起来翻了两个滚,从桌面滚落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搬!老子就不信鬼子能追到天边去!”
李云龙通过电台向总部汇报了战况和迁移计划。
电报发出去不到四个小时,总部的回电就到了。
回电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批准迁移计划,并指示可与总部黄崖洞兵工厂形成犄角之势,共享部分资源和护卫兵力。
陈靖宇拿到回电后没有多说什么,当天晚上就在溶洞的油灯下摊开地图,开始制定具体的迁移方案。
他把地图铺在工作台上,用铅笔沿着太行山主脉的山脊线画出了一条曲折的路线,从石盘沟出发,翻越两道主岭,跨过三条河流,全程超过两百公里。
路线上标记了六个圆圈,是计划沿途设立的秘密补给点。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案拿到了团部。
方案的内容让赵刚沉默了很长时间,近千名工人和家属,三百多吨设备、原料和半成品,全部靠人力和畜力翻越太行山主脉。
赵刚放下方案,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妇孺老弱怎么办?两百公里山路,不是所有人都能撑下来的。”
陈靖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各种分解运输的方案,他把大型设备拆解成一个个模块,每一个模块的重量都控制在单人不超五十斤的范围内,用竹篾和藤条编成背架,人可以背在背上行走。
他对赵刚说:“所有设备全部拆散,按重量和体积重新打包。每个模块都不超过一个成年男性能够背负的重量上限。妇孺和老人负责背负轻便的零件和工具,重体力的设备模块由年轻工人和战士轮流背负。六个补给点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天半的脚程之内,每个补给点预存粮食、饮水和药品。”
他还拿出了另一张图纸,是一种他连夜设计并改造过的木轮小车。
他在原有的木质车轴位置上加装了一组滚珠轴承,轴承是从缴获的日军报废卡车上拆下来的,虽然磨损程度不一,但经过筛选和重新润滑后装在小车上,推拉阻力比普通的木轮车降低了至少一半。
图纸旁边附着一张清单,列出需要改装的木轮车数量和所需轴承的来源。
迁移前夜,全厂在溶洞外的空地上召开了动员大会。
暮色四合,山谷里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照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工人们蹲在地上,有人低着头抽烟,有人盯着地面发呆。
孩子们靠在母亲怀里,不知道大人们在等待着什么。
陈靖宇走到高台前站了上去。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说大道理,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用图钉按在身后一块木板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人群。
他用手指着图纸上那座画得细致入微的新厂区规划图,从上往下,一处处地讲,新建的车间布局比现在的更合理,原料从一头进成品从另一头出,不用像现在这样在半成品堆里绕来绕去;
旁边的山涧落差足够大,可以在上游筑坝建一座小型水力发电站,以后不用再点油灯干活,天黑透了也能继续造炮弹。
篝火旁那些原本低垂的头,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蹲在地上的人慢慢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人群里没有人喧哗,只有图纸上那些铅笔画出的线条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地映在人们的眼睛里,把原本压得低沉的空气撕开了一道透进光的缝隙,重新注入了一缕微弱但持续跳动的温度。
迁移大队分三批出发。
第一批走的是普通设备和家属,由赵刚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