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工人站在灯泡下面,伸出一只手去感受灯泡散发出的热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得合不拢嘴。
陈靖宇站在配电盘旁边,伸手关掉了旁边一盏因为接触不良而闪烁的灯泡,重新拧紧了一下灯座,灯泡重新亮起。
他站在那片灯光里,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电力稳定之后,陈靖宇紧接着启动了硝化棉连续生产线和雷汞湿法生产线的建设。
他利用水轮机的动力输出,设计了一套半自动搅拌装置,通过皮带和齿轮将水轮的旋转动力传递到搅拌桨上,代替人工搅拌,大幅降低了操作人员与危险化学品的接触时间,同时提高了搅拌的均匀度和生产效率。
赵刚也没有闲着。
他利用夜间电力组织文化教员在溶洞内开办识字班,在墙上挂起一块用木板和墨汁自制的大黑板,每天晚饭后上课。
工人们的参与热情极高,不少人白天干完活,晚上抹一把脸就赶来听课,有的还带着孩子一起来。
识字的学写字,已经能认字的就学简单的算术和看图识零件。
陈靖宇偶尔也会被赵刚拉去客串讲师。
他不讲识字,也不讲政治,他讲子弹飞行原理和弹道计算。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弧线,标出弹头的出膛速度、空气阻力和重力偏移的关系,然后说:“子弹离开枪口之后,不是沿着直线飞的,它一直在往下掉。你要打中三百米外的一个鬼子,枪口必须抬高一指。这个抬高量怎么算,取决于距离、风速和弹头的重量。”
台下,几个干了大半辈子铁匠活的老头子,眯着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些数字和弧线,手里不自觉地比划着握枪的姿势,听得入了迷,连烟斗熄了都没注意到。
溶洞里的灯光透过夜间的伪装网缝隙,像是在这片被石壁包围的天地间,点亮了一簇簇持续跳动的光点。
山谷之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得没有边际,但在这片逐渐规整起来的厂区里,发动机的微微震颤和电流的低鸣声正在一丝一丝地渗进岩壁,渗进那些藏匿着钟乳石的幽邃空间,成为新一天的脉搏。
新洞库的爆破作业是在午饭后进行的。
工兵在选定的岩壁上打了六个炮眼,装药,连线,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外。
起爆器一合,几声闷响在山体内部依次传开,碎石从爆破面哗啦啦地塌落下来,烟尘涌出洞口,过了好一阵才被山谷里的风吹散。
陈靖宇等硝烟散尽后提着马灯走进了刚炸开的洞库,检查岩壁的稳定性和渗水情况。
这是每次爆破后他必做的工序,新炸开的岩层需要评估是否牢固,会不会在后续使用中发生塌方。
他用镐头敲了几处岩壁,听回声判断内部结构,又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底部积水中渗出的水流。
水是清的,但他发现了一个异常,水的味道不对。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积水,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旁边正在搬石头的工兵看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问:“陈副部长,你咋喝这个水?”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蹲在原地,眉头紧皱,把那点水的味道在口腔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马灯光线下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不是厌恶或困惑,而是一种突然警觉之后迅速聚焦的专注。
他站起来快步走回工具棚,拿了一个干净的粗瓷碗和一小块滤布,回到洞库里取了一份水样,又抓了一把渗水口附近的湿泥,用滤布包好带回试验棚。
他用土法结晶测试,把水样倒进一个浅铁盘里,放在炭火上慢慢加热蒸发,观察残留物的结晶形态。
水完全蒸发后,铁盘底部留下了一层白色的结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他刮下一点结晶粉末放在舌头上,微苦,带一点凉意,典型的硝酸盐味。
他放下铁盘,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抓起一盏马灯,顺着洞库底部那条渗水裂隙的来向,弯腰钻进了旁边一条从未深入过的狭窄支洞。
支洞很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脚下是湿滑的岩面和积水。
他爬行了大约五六十米,洞顶逐渐升高,空间变得开阔起来。
他把马灯举高,灯光照亮了前面的岩壁,整面岩壁上镶嵌着一条灰白色的矿脉,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闪光,宽度大约有两三掌并排那么宽,沿着岩壁的走向向山体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层矿脉的表面,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舌头尝了一下。
然后他靠着岩壁站了很久,马灯的火苗在寂静的空气中轻轻跳动着,把他影子投在布满矿石的岩壁上。
那天晚上,陈靖宇几乎是冲进指挥室的。
李云龙和赵刚正坐在油灯下研究明天的施工安排,门帘被人一把掀开,陈靖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头发上沾着岩屑和水珠,衣襟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遍。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一种几乎控制不住的亢奋:“团长,政委,咱们有硝了!以后不用再拿命去换鬼子的卡子了!”
他把那块矿石样本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石头表面布满了天然的结晶纹路,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李云龙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抬起头来半信半疑地看了陈靖宇一眼:“这玩意儿……能造火药?”
陈靖宇没有解释。
他转身跑了出去,几分钟后端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小包炭粉、硫磺粉末跑了回来。
当着李云龙和赵刚的面,他把从矿石中提纯出的少量硝石粉末与木炭粉和硫磺粉按照配比混合,用一根木棍搅拌均匀,然后走到外面,把混合好的火药粉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拿一根火柴远远地探过去。
火药粉被点燃的瞬间发出一声明亮而干脆的爆燃,火光在夜色中一闪即逝,没有多余的烟尘和残渣。
李云龙瞪着地上那一小片被烧黑的石头,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陈靖宇,抱着他原地转了整整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