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灰白中带着淡黄的色调,陈靖宇走到一处断崖下面,发现崖壁底部有一层松散的岩石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淡黄色结晶。
他蹲下身,用地质锤敲下几块样本,把石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手指把边缘的松散部分碾碎,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凉苦味瞬间在他舌尖上炸开。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保持着蹲姿把含在嘴里的矿石粉末吐在手心里,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起来对身后的勘探队员说了一句:“取样,多取一些,不同深度和层位的都要。”
当天傍晚陈靖宇回到团部时,身上的灰布褂子已经被岩石和灌木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石粉和黄泥。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脸,直接钻进了自己搭建的那个简陋的实验室,一张木板搭成的工作台,一盏油灯,一盏酒精灯,几只试管,一瓶自制的钼酸铵试剂。
他把矿石样本捣碎、溶解、过滤,取了一小杯澄清的溶液,滴入钼酸铵试剂,然后在酒精灯上缓缓加热。
试管里的溶液在加热过程中逐渐变得浑浊,紧接着,析出了一层细密的鹅黄色沉淀。
他盯着试管里那些沉在底部的鹅黄色结晶,拿着试管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他放下试管,重新做了一次,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步骤,结果完全一致,鹅黄色沉淀,清晰,稳定,没有任何杂质干扰。
他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在那张写满了数据的记录纸最下面重重地写下了一行结论。
然后他攥着那张化验单,推开实验室的门,几乎是半跑半撞地冲进了李云龙的指挥室。
指挥室里李云龙正叼着烟卷歪在看地图上,被猛然推开的门惊得烟卷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他看到陈靖宇那张带着石粉却精神焕发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靖宇已经把化验单拍在了桌上,动静大得连隔壁警卫排的人都探头往这边张望:“团长,咱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从敌占区买硝石了!苍云岭后山发现的这条矿脉,品位极高,纯度远超根据地熬了多年的老墙土!”
李云龙拿起那张化验单横着看了半天,上面的化学符号和数据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陈靖宇脸上的表情。
他把化验单放下来,正想开口,赵刚已经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接过化验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化验单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目光沉静而认真:“你确认过了?”
“做了两次定性分析,结果一致。”
陈靖宇说,“而且矿脉的露头宽度目测能容纳至少两个人并行开采,走向延伸情况还不清楚,需要进一步勘探,但仅凭露头的储量,足够支撑兵工厂未来至少一年的硝石消耗。”
当天晚上,团部的油灯亮了整整一夜。
三个人摊开地图,确认了矿脉的位置、周边的地形条件、最近的运输路线和可以设置开采点和粗加工点的区域。
赵刚提议从各连抽调有采石经验的战士组成一个专业开采队,陈靖宇则表示需要在现场安装一套简易破碎和过滤装置,在矿区完成初步提纯后再运回主厂进行精制。
地图上的苍云岭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小小的地名标记,但此刻那山脊下埋藏着的矿脉,在图上的标注正被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沿着山谷的走向逐寸逐寸地摊开,像一条潜行多年的蛇终于浮出地面,露出了它被炭火与锤声唤醒的脊背。
开矿第一天就遇上了硬茬。
勘探小组沿着矿脉的走向从南往北推进,南端的矿层埋得浅,镐头刨开表层风化的碎石就能挖到矿石,进度不算慢。
但推进到东北角的时候,矿脉突然沉了下去,表层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灰岩,厚度目测至少有一米多,用镐头刨了半天只在表面留下几道白印子,碎石崩下来没几块,手掌反倒被震得发麻。
几个战士轮番上阵,汗流了一身,进度几乎为零。
陈靖宇蹲在那层石灰岩前面,用手敲了敲岩面,听了一下回声,又站起来后退几步观察了岩层的走向和裂隙分布。
他没有多犹豫,转身走回工具棚,抱出了自己改良的黑火药和一套爆破工具。
他在石灰岩的表面上选了三个点,用钢钎和锤子打了三个炮眼,深度和角度都经过计算,装药量也按岩层的厚度和硬度反复确认过。
他亲自往炮眼里填药、安放雷管、连接导火索,然后让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之外。
导火索烧到底部,一声闷响从地下传上来。
石灰岩沿着预定的裂隙方向裂开了一道大腿粗的口子,碎石向两侧崩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矿层,那些夹杂着淡黄色结晶的硝石矿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条沉睡中被掀开了被子的矿脉。
陈靖宇蹲在裂口边缘,伸手掰下一块矿石,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结晶的密度和颜色,然后站起来把矿石装进随身携带的样本袋里。
但李云龙不干了。
他听到爆破声后从团部赶过来,站在那堆被炸开的石灰岩前面,看着满地散落的碎石和那道裂口,脸色不太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靖宇,指着地上的炮眼痕迹说:“你用火药崩石头?你知道现在火药多金贵吗?前线战士一人分不了几发子弹,你倒好,一炮崩掉老子好几十斤火药!”
陈靖宇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摊平在石头上,又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当着李云龙的面画了一张简单的流程图,从开采到提纯再到成品火药的生产链条,每一个环节的转化率和损耗都标注在旁边。
他画完之后指着图上的一组数字,语气不紧不慢:“团长,八十斤火药用来开矿,能产出三千斤高纯硝石。三千斤硝石能造多少发射药,你自己算。”
李云龙不吭声了。
他蹲下来,盯着那张草纸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显然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算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我去找孔捷,让他把骑兵连调过来帮你运矿石!”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火气。